「家驥兄辦事,確實還少了一點歷練。」雷委員點頭附和道。
「還有一件事,我也對他直說了,孟養的夫人早過世,孟養在醫院臥病這兩年,侍候湯藥,扶上扶下,都還靠他那位繼室夫人。他們這次發訃文,竟沒有列她的名字。她向我哭訴,要我主持公道。以我和你老師的情分,我不能不管。可是這到底是他們的家事,我終究還是個外人,不便干預。最後我只得委婉的和盂養那個男孩子說了:‘看在你亡父的分上,日後生活,你們多少照顧些。’」樸公說到這裡,卻太息了一下,愀然說道:
「看見這些晚輩們行事,有時卻不由得不叫人寒心呢。」
雷委員也跟著點頭,唏噓了一番。樸公手裡一直捧著那盅早已涼掉了的鐵觀音,又默然沉思起來。雷委員看見樸公面上,已經有了些倦容,他便試探著說道:
「樸公身體乏了吧,我該——」
樸公抬起頭看看雷委員,又望望窗外,說道:
「天色已經不早了。這樣吧,你索性留在我這裡,陪我對一盤棋,吃了晚飯再走。」
說著他也不等雷委員同意,便徑自走向棋桌,把一副圍棋擺上,雷委員也只得跟著坐到棋桌邊。剛坐下去,樸公抬頭瞥見幾案的香爐裡,香早已燒盡,他又立了起來,走到几案那裡,把殘餘的香棍拔掉,點了一把龍涎香,插到那隻鼎爐內。一會兒功夫,整個書房便散著一股濃郁的龍涎香味了。樸公和雷委員便開始對弈起來。下了兩三手的當兒,書房門突然開啟了,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走了進來,他穿了一身整潔的卡其學生制服,眉眼長得十分清俊,手裡捧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爺爺,請用藥。」他小心翼翼的把那碗湯藥擱在茶几上便對樸公說道。樸公抬頭看見他,臉上馬上泛出了一絲笑容,但是卻厲聲喝道:
「還不快叫雷伯伯?」
「雷伯伯。」男孩子趕快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朝著雷委員深深的行了一個禮。
「這位就是令孫少爺了吧?」雷委員趕忙還禮笑道。
「我的小孫子——效先。」樸公指了一指他的孫子。
「好聰明的長相!」雷委員誇讚道。
「他今年小學三年級了,在女師附小念書,」樸公介紹道,「他是在美國生的,我的男孩子兩夫妻都在那邊教書。前幾年,他祖母把他接了回來。他祖母過世後,便一直跟著我。他剛回來的時候,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說,簡直成了個小洋人!現在跟著我念點書,卻也背得上幾首唐詩了。」
「哦——?」雷委員驚訝道。
「你能背首詩給雷伯伯聽嗎?」樸公捋了一捋他的銀鬍鬚。
「背哪一首詩,爺爺?」
「你還能記得多少首?」樸公喝道,「上禮拜教給你的那首《涼州詞》還記得嗎?」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樸公的孫子馬上毫不思索搖著頭琅琅的把那首《涼州詞》背了出來。
「了不得!了不得!」雷委員喝彩道,「這點年紀就有這樣的捷才。樸公,」他轉向樸公又說道,「莫怪我唐突,將來恐怕‘雛鳳清於老風聲’呢。」
「不要謬獎他,」樸公說道,臉上不禁泛滿了得意的笑容,向他的孫子說了句「去吧」。
樸公的孫子離開書房後,樸公便把那碗熱湯藥捧起來,試著喝了幾口。
「樸公近來貴體欠安嗎?」雷委員停下了棋,關懷的問道。
「倒也沒有什麼,」樸公答道,「你還記得我和你老師北伐打龍潭那一仗嗎?我受了炮傷。」
「是的,是的,我記得。」雷委員趕忙應道。
「那時還年輕,哪裡在意,現在上了年紀,到底發著了,天寒的時候,腰上總是僵痛,電療過幾次,並不見效,我便到奚復一那裡去抓了一帖藥,服著好像還克化得動似的。」樸公說著,已經把那一碗湯藥飲盡,然後又開始和雷委員對奔起來。下到二十手的光景,雷委員有一角被樸公打圍起來,勒死了,他在盒子裡一直抓弄棋子,想了差不多十來分鐘才能下手。
「樸公——」他抬頭時,發覺原來樸公坐在那裡,垂著頭,已經矇然睡去。他趕忙立了起來,走到樸公身旁,在樸公耳邊,又輕輕的喚了一聲:
「樸公——」
「嗯?」樸公睜開了惺鬆的睡眼,含糊的問道,「該我下了嗎?」
「樸公該休息了,打擾了一個下午,我想我還是先告辭了吧。恩師那邊還有許多後事等我去了結呢。」
樸公怔怔的思索了半晌,終於站了起來說道:
「也好,那麼你把今天的譜子記住。改日你來,我們再收拾這盤殘局吧。」
樸公送雷委員到院子裡的時候,雷委員再三請樸公止步,樸公並沒有理會,徑自往大門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卻若有所思的停了下來,對雷委員說道:
「下月二十五日,是你老師的‘七七’。」
「是的,樸公。」
「你老師那邊打算在家裡做呢?還是到寺裡去呢?」
雷委員的臉上現出了難色,隔了半晌,終於說道:
「此事我跟家驥兄商量過了。他說他們幾個人都是信基督教的,不肯舉行佛教的儀式。」
「哦——」樸公點頭沉吟道,「那麼這樣吧,那天由我出名,在善導寺替孟養唸經超渡好了。下月也是仲默的周忌,正好替他兩人一齊開經,仲默的夫人也要參加的。」
樸公說著,又歪過了身子,湊到雷委員耳根下,低聲說道:
「你老師打了一輩子的仗,殺孽重。他病重的時候,跟我說常常感到心神不寧。我便替他許下了願,代他手抄了一卷金剛經,剛剛抄畢。做‘七七’那天,拜大悲懺的時候,正好拿去替他還願。」
樸公說畢,賴副官已經把汽車叫過來送客,開啟車門在那裡等候著了。正當雷委員要跨上車的時候,樸公又招住了他,把他叫到跟前,對他說道:
「還有一句話,是你老師臨終時留下來的:日後回大陸,無論如何要把他的靈柩移回家鄉去。你去告訴他的那些後人,一定要保留一套孟養常穿的軍禮服,他的那些勳章也要存起來,日後移靈,他的衣裳佩掛是要緊的。」
「是的,樸公,我一定照辦。」
「唔——」樸公吟哦了一下,最後說道:「你老師生前,最器重你。他的後事,你多費點心。至於他那些後輩,有什麼不懂事的地方,你擔待些,不要計較了。」
「這點請樸公絕對放心。」雷委員向樸公深深的行了一個禮便跨進汽車裡去。
「賴副官,開飯了吧。」樸公目送雷委員離開後,便吩咐賴副官道。
「是,長官。」賴副官連忙彎著腰做了個立正的姿勢應道,然後蹣跚的走過去把大門關上。
樸公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冬日的暮風已經起來了,滿院裡那些紫竹都騷然的抖響起來。西天的一抹落照,血紅一般,冷凝在那裡。樸公踱到院子裡的一角,卻停了下來。那兒有一個三疊層的黑漆鐵花架,架上齊齊的擺著九盆蘭花,都是上品的素心蘭,九隻花盆是一式回青白瓷璃龍紋的方盆,盆裡鋪了冷杉屑。蘭花已經盛開過了,一些枯褐的莖梗上,只剩下三五朵殘苞在幽幽的發著一絲冷香。可是那些葉子卻一條條的發得十分蒼碧。樸公立在那幾盆蕭疏的蘭花面前,揹著手出了半天的神,他胸前那掛豐盛的銀髯給風吹得飄揚了起來。他又想起了半個世紀以前,辛亥年間,一些早已淡忘了的佚事來,直到他的孫子效先走來牽動他的袖管,他才扶著他孫子的肩膀,祖孫二人,一同入內共進晚餐。
一九六七年《現代文學》第三十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