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舊賦

臺北人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一連三夜了,二姊,」順恩嫂顫抖的聲音突然變得悽楚起來,「我都夢見夫人,她站在那些牡丹花裡頭,直向我招手喊道:‘順恩嫂,順恩嫂,快去拿件披風來給我,起風了。’前年夫人過世,我正病得發昏,連她老人家上山,我也沒能來送,只燒了兩個紙紮丫頭給她老人家在那邊使用,心裡可是一直過意不去的。這兩年,夫人不在了,公館裡——」順恩嫂說到這裡就噎住了。

羅伯孃把兩塊抹布往水槽裡猛一砸,兩隻手往腰上一叉,肚子挺得高高的,冷笑了一聲,截斷了順恩嫂的話:

「公館裡嗎?還不是靠我這個老不死的在這裡硬撐?連‘初七’還沒做完,桂喜和小王便先勾搭著偷跑了,兩個天殺的還把夫人一箱玉器盜得精光。」

「造孽啊——」順恩嫂閉上了眼睛,咂著乾癟的嘴巴直搖頭。

羅伯孃突然回過手去揪住她那一頭白麻般的髮尾子,拈起了案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砧板上狠命地砍了幾下哼道:

「我天天在廚房裡剁著砧板咒,咒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天打雷劈五鬼分屍。’桂喜還是我替夫人買來的呢,那個死丫頭在這個屋裡,綾羅綢緞,穿得還算少嗎?小王是他老子王副官臨死託給長官的,養了他成二十年,就是一隻狗,主人沒了,也懂得叫三聲呀!我要看看,那兩個天殺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順恩嫂一直閉著眼睛,嘴裡喃喃念念,瘦小的頭顱前後晃盪著。

羅伯孃放下菜刀,直起身子,反過手去,在腰上紮實地捶了幾下。

「桂喜和小王溜了不打緊,可就坑死了我這個老太婆。這一屋,裡裡外外,什麼芝麻綠豆事不是我一把抓?清得裡面來,又顧不得了外面。單收拾這間廚房,險些沒累斷了我的腰。」

羅伯孃說著又在腰上捶了幾下,順恩嫂走過來,捧起了羅伯孃那雙磨起老繭的胖手。

「算你疼惜他們,二姊,日後小姐出嫁,再接你去做老太君吧。」

「我的老太太!」羅伯孃摔開了順恩嫂的手叫道,「你老人家說得好,可借我沒得那種命,小姐?」羅伯孃冷笑了一聲,雙手又叉到腰上去,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實對你說了吧,老妹。今年年頭,小姐和一個有老婆的男人搞上了,搞大了肚子,和長官吵著就要出去,長官當場打得她賊死,臉都打腫了。那個女孩子好狠,眼淚也沒一滴,她對長官說:‘爸爸,你答應,我也要出去,不答應,我也要出去,你只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女兒就是了。’說完,頭也沒回便走了。上個月我還在東門市場看見她提著菜籃,大起個肚子,蓬頭散發的,見了我,低起頭,紅著眼皮,叫了我一聲:‘嬤嬤。’一個官家小姐,那副模樣,連我的臉都短了一截。」

「造孽啊——」順恩嫂又十分悽楚地叫了起來。

「我們這裡的事比不得從前了,老妹,」羅伯孃搖動著一頭的白髮,「長官這兩年也脫了形,小姐一走,他氣得便要出家,到基隆廟裡當和尚去。他的那些舊部下天天都來勸他。有一天,我看著鬧得不像樣子,便走進客廳裡,先跑到夫人遺像面前,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才站起來對長官說道:‘長官,我跟著夫人到長官公館來,前後也有三十多年了。長官一家,轟轟烈烈的日子,我們都見過。現在死的死,散的散,莫說長官老人家難過,我們做下人的也是心酸。小姐不爭氣,長官要出家,我們也不敢阻攔。只是一件事:我已經七十多歲了,一半早進了棺材,長官一走,留下少爺一個人,這副擔子,我可扛不動了。’長官聽了我這番話,頓了一頓腳,才不出聲了。」

「二姊,你說什麼?少爺——他從外國回來了嗎?」順恩嫂伸出她那雙鳥爪般的瘦手,顫抖抖地抓住了羅伯孃的膀子,囁嚅地問道。

羅伯孃定定地瞅著順恩嫂半晌,才點著頭說:

「老妹子,可憐你真的病昏了。」

「二姊——」順恩嫂低低地叫了一聲。羅伯孃也沒答理,她徑自擺脫了順恩嫂的手,把腰上的圍裙卸下來,將臉上的油汗亂揩了一陣,然後走過去,把放在米缸上淘乾淨的一鍋米,加上水,擱到煤球爐上,才轉過身來對順恩嫂說道:

「他是你奶大的,你總算拉扯過他一場,我帶你去看看吧。」

羅伯孃攙了順恩嫂,步出廚房,往院中走去。院子的小石徑上,生滿了蒼苔,兩個老婦人,互相扶持著,十分蹣跚。石徑兩旁的蒿草,抽發得齊了腰,非常沃蔓,一根根肥大的莖稈間,結了許多蛛網,網上粘滿了蟲屍。羅伯孃一行走著,一行用手撥開斜侵到徑上來的蒿草,讓順恩嫂通過去。當羅伯孃引著順恩嫂走到石徑的盡頭時,順恩嫂才赫然發現,蒿草叢後面的一張紋石圓凳上,竟端坐著一個胖大的男人,蒿草的莖葉冒過了他的頭,把他遮住了。他的頭頂上空,一群密密匝匝的蚊蚋正在繞著圈子飛。胖男人的身上,裹纏著一件臃腫灰舊的呢大衣,大衣的鈕釦脫得只剩下了一粒。他的肚子像只塞滿了泥沙的麻包袋,脹凸到了大衣的外面來,他那條褲子的拉鏈,掉下了一半,露出了裡面一束底褲的帶子。他脫了鞋襪,一雙胖禿禿的大腳,齊齊地合併著,擱在泥地上,凍得紅通通的。他的頭顱也十分胖大,一頭焦黃乾枯的短髮,差不多脫落盡了,露出了粉紅的嫩頭皮來。臉上兩團痴肥的腮幫子,鬆弛下垂,把他一徑半張著的大嘴,扯成了一把彎弓。胖男人的手中,正抓著一把發了花的野草在逗玩,野草的白絮子灑得他一身。

羅伯孃攙著順恩嫂,一直把她引到了胖男人的眼前。順恩嫂佝著腰,面對著那個胖男人,端詳了半晌。

「少爺——」順恩嫂悄悄地叫了一聲。胖男人張著空洞失神的眼睛,徵忡地望著順恩嫂,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少爺,我是順恩嫂。」順恩嫂又湊近了一步,在胖男人的耳邊輕輕叫道。胖男人偏過頭去,瞪著順恩嫂,突然他咧開了大嘴,嘻嘻地傻笑起來,口水從他嘴角流了下來,一掛掛滴到了他的衣襟上。順恩嫂從腋下抽出了一塊手帕來,湊向前去,替胖男人揩拭嘴角及衣襟上的口涎,揩著揩著,她忽然張開瘦弱的手臂,將胖男人那顆大頭顱,緊緊地摟進了她的胸懷。

「少爺仔,——你還笑——你最可憐——夫人看見要疼死嘍——」

順恩嫂將她那乾枯的瘦臉,抵住胖男人禿禿的頭頂,嗚咽地幹泣了起來。

「他們家的祖墳,風水不好。」羅伯孃站在旁邊,喃喃自語地說道。

「少爺仔——少爺仔——」順恩嫂的手臂圍擁著胖男人的頭顱,瘦小的身子,前後搖晃。

她一直緊閉著眼睛,乾癟下塌的嘴巴,一張一翕在抖動,一聲又一聲,悽症地呼喚著。

一陣冬日的暮風掠過去,滿院子裡那些蕪蔓的蒿草都蕭蕭瑟瑟抖響起來,把順恩嫂身上那件寬大的黑外衣吹得飄起,覆蓋到胖男人的身上。羅伯孃佇立在草叢中,她合起了雙手,抱在她的大肚子上,覷起眼睛,仰面往那暮雲沉沉的天空望去,寒風把她那一頭白麻般的粗發吹得統統飛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