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酒與刀-1

蝴蝶風暴 江南 第1頁,共2頁

one

林仰起頭,看著漫天的雨落下來,打在地上變成大大小小的水渦。穿著紅靴子的女孩揹著巨大的書包在積水中舞蹈,水花在她的靴子邊濺起復落下。她紅色的傘滾在一邊,她的紅頭髮像是漫漫的雲。

世界是灰色的,沒有邊際,只有漫天的大雨,而女孩在雨中舞蹈。

門在他面前自動開啟,他走了進去。

這是一棟很大的老房子,有著寂靜的螺旋樓梯,像是老舊的公寓,每一扇門都是緊鎖的。裡邊看不見人,只有重複的腳步聲。從螺旋樓梯的中間飄上來老式留聲機的音樂聲,茶花女高唱著那個已經逝去的時代,她的歌聲似乎要穿透天花板升入黑色的夜空。

那是一個女人的靈魂在歌唱,她已經死去了好幾個世紀。

他經過一扇又一扇的門,他知道有人在裡面。這些人用鋼鐵和木料把自己與外面的世界隔開,獨守只屬於自己的秘密。這個世界是由格子組成的,每一個小格子中有一個陌生的靈魂。他們有的在咆哮、有的在抽泣、有的在歡笑、有的已經死去。有紅色的液體從一扇門下緩緩地流出,林踩在上面,繼續向前走去,他的腳印變為紅色。

他的耳邊還掛著耳機,裡面傳來的聲音像是從天花板上來的迴音。

「前進十八米,右轉。」

「前進二十五米,上樓梯。」

「左轉上樓梯。」

「繼續上樓梯……」

這座建築像是隨著他的行走而長大,最後巨大得像是一座蛛網般的城市,層層疊疊的樓梯、轉角和走廊組成了這座城市,無處不是格子裡的人在咆哮、抽泣、歡笑和死去。

林繼續前進,茶花女的聲音已經被隔斷,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跟隨著他。

耳機裡沉默下去,他的面前只有一扇門,再沒有別的路。

林伸手去摸那扇門,門應聲開了。

背對著他的人坐在房間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懷中抱著吉他,無數的陽光從前方的窗戶裡投下,金色的光幾乎湮滅了那個人的身影。那個人是光中小小的影子,他的肩頭抖動,彈著吉他,唱著一首像是說唱的歌:

哦,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我只是個路過的人……

哦,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我只是個回鄉的人……

林的手伸向自己懷裡,那裡有一柄冰冷的槍,他握住槍柄,感覺到槍機的彈簧已經拉緊。

歌聲忽然停止,一切歸於寂靜,坐在椅子上的人轉回頭。林看不清他的臉,也不想看清他的臉,強烈的陽光撲面而來,陽光裡的那個人正在回頭。

有一隻溫暖的手按住他的後腦,語音低沉:「我豈沒有吩咐你嗎?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哪裡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

於是林再無畏懼。

他對著那個背影,緩緩地舉起了槍。

林睜開眼睛,默默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過了很久,他把手伸向枕頭下,在那裡摸到了自己熟悉的柯爾特戰鬥手槍。他閉上眼睛,回想剛才的夢。他不常做夢,除了剛才那個,一再地重複,已經很久了。

他坐了起來,床邊的桌上放著水杯。他從抽屜裡取出藥瓶,倒出一顆藍白兩色的膠囊,和水吞下。

外面傳來了喧鬧聲,這個學院一直安靜,很少有這種人聲沸騰的時刻。林抬頭看向了窗外,此時早晨的陽光從外面照了進來,從窗戶裡可以直接看見那座巨大的鐘樓。很多學員聚集在鐘樓下指指點點,那隻似乎永遠停頓的大鐘有了微小的變化。

林一躍而起。

他清晰地記得,僅僅在一天之前,末日鐘的時間顯示距離午夜12點還有2分43秒,而現在它變動了,分針清晰地指在11∶57∶20。

僅僅剩下2分40秒。

他的手機在桌面上激烈地震動起來。

「你好。」林開啟手機。

「內森·曼,在我的辦公室門口等我。」聲音簡短有力,而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two

黑色的會議室因為數字的閃爍而微微亮了起來,內森·曼沉默地坐在桌邊。

「曼,報告屬實麼?」13號發問。

「已經經過確認,位於墨西哥的實驗場成功地攔截了模擬的‘天火’導彈群。西方陣營已經掌握了足以剋制‘天火’系統的防禦。」博士回答。

「那幫該死的政客!他們在示弱的同時,已經在試圖破解‘天火’的方程式!」4號的憤怒溢於言表。

「無論如何,天火升級到第二代後的三個月,西方陣營的防禦也升級了。剛剛建立的平衡再次被打破,我們這段時間的工作效率明顯跟不上變化的節奏了。」博士面無表情。

「怎麼可能?曼,你有軍事學的博士學位,你應該清楚地知道,中國人手中最致命的武器就是‘天火’系統。它的軌道方程是最高的技術機密,沒有數百億次的模擬,西方不可能建構成功攔截它的體系。而在‘天火’系統升級到第二代後僅僅三個月,西方就取得了技術突破?」11號質疑。

博士微微點頭,「有一個可能,就是西方並非通過模擬獲得‘天火’二代的軌道方程,他們偷到了。」

「真的可能被偷到?那個加密方程組或許像魯納斯的‘混沌’系統一樣龐大難解。」7號再次置疑。

「沒什麼不可能,至少跟西方陣營獨立開發出了對抗‘天火’的防禦系統相比,我傾向於相信後者。」博士回答。

「應該有人在暗處和我們作對吧?從特工的被殺,直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超出我們預測範圍的軍備升級,我們最近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13號聲音低沉。

「誰有力量和我們對抗?我們是規則的制定者,我們同時也是執行者!對抗我們,就是對抗規則!」4號的語氣激昂。

「我們並不是真的神,不要矇住自己的雙眼,我們的網路和力量還是有限的。何況,任何神話裡的神都有能夠殺死他的對手吧?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是一極獨大的局面。」13號頓了一頓,「曼,現在需要解決的問題回到了高加索,我知道你手裡還有一份情報。」

「是的,據高加索傳來的訊息,彭·鮑爾吉已經被捕,目前應該囚禁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西方陣營支援的鴿派政黨已經開始了全民公選,如果鮑爾吉在這場他無法左右的競選中失敗,他將可能被處死,而‘剛戈爾’將被安置在高加索。」博士說。

「一面獲得了抵抗‘天火’的盾牌,一面即將安置必殺的武器。西方想要大獲全勝麼?」11號冷冷地說。

「他們投了重注。」13號接過話題,「鮑爾吉被捕的訊息怎麼來的?」

「來自我們在高加索的秘密情報員,他送出一則手機短訊息後,第二天早晨便被人割斷喉管,死在姆茨赫塔的街頭。」博士說。

「兩個訊息一起釋出,真的是一種偶然麼?西方陣營似乎不準備給我們以反應的時間啊,他們是在得意洋洋地宣佈自己的成功吧?」13號說。

「集中精力解決眼下的問題吧,我想眾位都不會置疑,a.不會允許‘剛戈爾’矩陣被安置在高加索。」11號說,「那麼,我們怎麼選擇?」

「我這裡有第三份訊息。」博士把一隻封存檔案的信封向前推出,卻並不開啟,「我們在姆茨赫塔有了一個僱主,託我們保護鮑爾吉將軍。」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曼,你怎麼看?」13號打破了沉默。

「13,您無須詢問我的意見,你完全清楚我的立場。」博士低聲說,「我服從最高委員會的所有決議,但是我也明白,最高委員會決定撤回對鮑爾吉的保護,原因不僅僅是維護高加索的勢力平衡那麼簡單。鮑爾吉掌握了a.過多的內幕,而我們並不能說自己雙手乾淨,也沒有膽量露出臉來面對世人,所以他最好的結局是不存在。」

「我們內部討論一下,十分鐘之後給你決議。」13號最後說。

整個會議室陷入徹底的黑暗,所有數字的光芒一起消失,博士如同一尊雕塑那樣端坐,只有鏡片反射著屋頂的一條冷光源。

十分鐘後,會議室再次微微亮了起來。

「曼,我給你一個機會,也給牧師一個。」13號說。

「這個機會是什麼?」博士端坐不動。

「如果他願意成為高加索民主共和國的絕對領導者,我是指踢開議會和那個什麼民主和平同盟,確立他在軍人政府的絕對統治地位,並且100%依照學院的指令行事,我們將支援他在高加索的計劃,或者說,他的理想。」

「最高委員會知道彭·鮑爾吉的理想麼?」博士提問。

「建立獨立的高加索民主共和國,擺脫東西方兩大陣營的控制,彭要建立他所夢想的‘英雄’的共和國。」13號聲音平靜,「有人能幫助他實現心願,那就是我們。」

「不效忠東方或者西方,直接效忠於a.,是麼?」博士提問。

「從某種意義上,我同意你這個令我們顯得卑鄙的說法。但是曼,你不是牧師,更不是傻子,你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在羅馬共和的時代,元老院要求被征服的國家支付數千塔倫特的黃金贖還他們的城市和自由。戰敗者為此要拆毀公共神廟、出賣所有的土地,如果再不行,他們會出售人口作為奴隸,先是老人,然後是孩子,最後是年輕的女人,甚至青壯的男人,彭明白這個道理。」13號淡淡地說,「我們可以接受他回到a.,並不把他以前的行為看做背叛。」

「他確實明白,只是我不能確定彭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博士低聲說。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如果不想看到整個高加索淪為一部戰爭機器,所有人民生活在一部質子武器發射平臺上,那麼我們希望鮑爾吉能夠更加堅決一些。」11號說。

「更加堅決一些麼?」博士沉吟。

「是的,我們希望他成為高加索帝國的皇帝!」11號的語氣堅決。

「皇帝麼?」博士最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最高委員會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將立即派出最優秀的特工!」

林走進辦公室,感覺到平靜而巨大的壓力,等待他的不是博士的笑容,而是一隻黑色的盒子,它平躺在桌上,下面壓著一份檔案。他知道盒子裡的是什麼,他略顯得焦急的表情在臉上僵硬了一瞬間,然後他安靜下來,變得一臉漠然。

「新的行動麼?」

「新的行動。」博士雙手互相交叉,放在桌上。他以極鄭重的姿勢坐在辦公桌後,雙眼低垂,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自己的雙手。

林點頭,「我看見那座鐘的指標移動了。」

「我也看見了。今天凌晨6∶32,我們接到了關於軍備競賽的最新訊息,魯納斯根據計算的結果把距末日時間縮短到2分40秒。我那時候在窗前漱口,這是那座鐘樓建起來至今,我第一次親眼看見它的指標移動。此外,據最新的訊息,彭落入了西方聯軍的手中!」

「什麼時候?」林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的急切。

他已經離開了椅子,身體前傾盯著博士。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自己坐了回去。

「應該有一些日子了,我們未能及時得到訊息,這次我們的情報人員被人矇住了眼睛,」博士把盒子下的檔案遞過去,「最高委員會已經批准了行動綱領,我決定再次派出你。」

林接過檔案,快速地讀完,重新交了回去,「我明白了。」

「西方可能選擇殺死他,他們聲稱他是這場戰爭的源頭,那麼消滅這個人的肉體也就等於消滅了戰爭。政治遊戲便是這樣的,即便要殺人,也要以和平之名。」博士壓低了聲音,「但是,我們不希望這出戲以西方的意願演完!」

「什麼時候出發?」

「今天。伊瑞娜這次和你同行,保護她,因為最終她會對你有用。」

博士把黑色的盒子推了過去,林開啟,裡面是那隻直接聯網魯納斯的通訊耳機。林把耳機鄭重地掛在耳背後,起身行軍禮。

「我送你出去。」博士起身,在林的肩膀上拍了拍。

博士和林漫步在樹下的走道上,樹葉已經落盡。

「這次任務的成敗影響深遠,我希望你全力以赴。但是也不要有太多的顧忌。一個完美的軍人就像是一件武器,它鋒利堅韌,即使結果不能完全實現我們的預想,也不能怨你,責任由最高委員會和我承擔。」博士說。

「明白。」

「必要的時候可以直接連線魯納斯尋求幫助,但是平時我建議你關閉通訊頻道,你的頻道會遭到竊聽的,因為你已經太有名了。」

「明白。」

「記住朱斯特和海因斯的例子,小心……」

博士忽然轉身,用力握住了林的手。

林愣了一下,發現自己正站在橋上,站在那天夜裡和博士對著金槍魚沙拉聊天的橋中央,整個校園唯一一個不受魯納斯監控的位置。水從他的腳下流過,遠處是計算著末日的巨大鐘塔直指天空。

「讓牧師活著!」博士壓低了聲音,他的手上傳來巨大的力量,「即使最高委員會未必想要看見這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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