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獵犬狐

蝴蝶風暴 江南 第2頁,共2頁

他轉身抬起槍口,背後的年輕人卻截下了他的手槍。年輕人對準指揮官和剩餘八人的胸口一一扣動了扳機,他瞄準開槍的手法簡潔而迅速,被借去武器的戰士還沒有回過神來,手槍已經回到了他手裡。黑衣的年輕人背對著那些被他射殺的人而立,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指揮官倒了下去,胸口不大的彈孔中汩汩地湧出鮮血,年輕人並不轉身,卻把滿是硝煙味的軍服扔在他的臉上,遮住了他沒有閉上的眼睛。

「謝謝你的預警,魯納斯。」年輕人對著掛在耳邊的黑色麥克風說。

「不用謝,西奧。我一直關注著你那裡的情況,可惜並不容易,我只能通過墨丘利的眼睛,平均每隔6個小時,我能夠看見你一次。現在墨丘利正從非洲上空越過紅海海峽,軌道高度140公里,監控的區域覆蓋了你所在的整個高加索地區,你現在是安全的。」耳機中傳來柔和的男子聲音,帶著一點點優雅而淡漠的北歐口音。

「再次感謝。」年輕人結束了通訊。

three

廣場上火焰沖天,已經到了焚燒檔案資料的最後時刻。廣場前的車隊開始發動,清一色的軍用吉普,全身武裝的游擊隊戰士們組成了人牆來保衛將軍的安全。

將軍大步走出國會大廈,秘書追在他身後為他披上風衣。遠處已經傳來了雷神咆哮似的炮聲。北部的天空被炮火隱隱約約地映紅,不難想象那裡戰況的激烈。

年輕人和將軍一起停下,注視著北方的天空。

「是‘雷神之槌’的炮聲吧?距離我們還有多遠?」將軍問。

「是‘雷神之槌’,西方聯軍的th?16x動能炮,一炮足以把鋪設了兩米混凝土防禦層的地下炮塔從50米深處整個挖出來。距離大約是120公里。」年輕人說。

「碎葉堡的固定防禦陣地也擋不住了吧?」

「是的,」年輕人說,天空中忽然有雷電閃過似的高亮了一瞬間,「還有天基的熱源雷射武器。」

「神啊,請你再次賜你的仁慈給信仰你的人們,願他們的靈魂得到拯救。」將軍低聲說著,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

「彭,你的戰士們絕大多數並不相信你的神。」年輕人說。

「知道神為什麼存在麼?」將軍問。

年輕人搖頭。

「因為人永遠逃脫不了的牢籠是自我,不能向自己尋求救贖,只能期待別人的拯救。」將軍說,「我相信神的存在,我為他們祈禱,卻是為了拯救我自己的靈魂。」

「我不明白。」年輕人搖頭。

「你從小就不明白。」將軍笑,「就在這裡告別吧,今夜我會離開姆茨赫塔,你的任務已經順利完成。」

年輕人點點頭,「就要告別了,能再用以前的稱呼麼?」

將軍沉默了一下,「可以。」

年輕人低下頭去,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父親。」

「西奧……我的孩子,」將軍似是猶豫了一刻,終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神和我從來不曾忘記你們,我愛你們,如同世人珍愛他們的手和腳。」

他把手伸出去,輕輕地按在年輕人的頭頂。他的手心溫暖,聲音低沉:「我豈沒有吩咐你嗎?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哪裡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

「送給你。」他收回手,把風衣下夾在肘間的一件東西拿了出來。

「給我?」年輕人有些猶豫,那是一副國際象棋,它是將軍心愛的東西,那麼多年都不曾離開身邊。

「如果我平安回來,還可以一起下棋。」將軍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如果我不能回來,它就是一個紀念。」

將軍登上吉普,再不回顧,車門封閉了,轟隆隆的馬達聲響起,車隊從年輕人的身邊賓士而過,揚起漫漫的塵埃。國會大廈前偌大的廣場上,焚燒後的灰燼在風中翩飛如同受驚的蝴蝶,如今只剩下年輕人獨自站在那裡。

年輕人深吸了一口冷氣,從耳背後拉出黑色的麥克風。

「魯納斯,任務結束。彙報時間……」他看了一眼腕錶,「2056年9月17日0點11分。」

「收到你的報告,返回你來時的機場,迎接你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持有一張許可證,可以帶你飛越禁飛區的天空。」魯納斯的聲音清晰而快活。

「謝謝。對了,剛才我們那盤棋你看過了麼?」

「看了,怎麼了?」

「沒有來得及下完就被你的預警打斷了,你覺得我們誰贏了?」

魯納斯低低地笑了起來,「是彭·鮑爾吉將軍。再過27步他就可以把車沉到底線,這時候你的王會被他的車錯死。就算他錯過了最好的一步,他還有在第33步將軍的一手,你同樣無法倖免。你所不知道的彭·鮑爾吉將軍的履歷中包括:他在英國讀大學時是劍橋國際象棋協會的副理事長,曾經帶領劍橋隊以5∶3戰勝牛津,而牛津當時的隊伍中有三位成員後來都獲得國際大師的稱號。以他的棋力,你不要抱有任何僥倖的心理。」

「這樣的啊?我是你的棋友,卻下不過將軍。」

「沒有人能夠戰勝我,對於我而言,國際象棋是一個已經被完全解開的填字遊戲,再沒有懸念。即使世界上有超過我的虛擬智慧體,也不過和我下成平手。」

「你真是一臺驕傲的電腦。」年輕人說。

「其實並不算複雜的技術。上個世紀一臺被叫做‘深藍’的電腦就可以做到,國際象棋的變化是有限的,用窮舉的方式就可以推算出結果,比如深藍每秒鐘不過可以計算2億步,就可以戰勝棋王。我完成這盤棋的計算只需要4?6秒鐘,還不需要在計算中載入‘混沌’。」

「你還是一個讓人沮喪的棋友。」年輕人說,「通訊結束,西伯利亞見。」

他掐斷了連線,登上一輛打著了火的日產吉普,迅速地加速,閃進了夜色中。

附註:

我豈沒有吩咐你……:這段聖經文字出自《約書亞記》,是神在摩西死後昭示給摩西的後繼者,嫩的兒子約書亞,鼓勵他帶領以色列人去神許給他們的土地——「應許之地」,完成摩西未曾完成的遺願。

four

國會大廈後的一棟高樓上,全身籠罩在偽裝佈下的人用瞄準鏡的圈子套著年輕人在夜色中遠去的背影。

「嗨,西奧,又見面了。」他的手指扣緊了扳機。

「小狐狸終於長大了,居然沒有給我一個開槍的機會。」他的嘴角帶著自嘲的笑容。

「嘭!」他低低地說,而後一個人咯咯地笑出聲來。他翻過身平躺在樓頂,從懷裡摸出了一隻扁平的鐵皮罐子,把裡面的烈酒緩緩地倒進嘴裡。

姆茨赫塔,庫拉濱河區。

雨夜。

破敗的灰色樓群中有粉紫色的霓虹燈閃爍,畫面是一隻抱著酒瓶的豬蜷縮在牆角酩酊大醉,招牌上是英文的「搖樂豬」字樣。客人頂著寒風和雨水走進酒吧,他籠罩在一件巨大的黑色風衣裡,不合潮流地戴著黑色氈帽,大口抽著雪茄。

「先生,幾個人?要吸菸的座位吧?」侍者上來接他的風衣,眯著靈活的大眼睛,「要不要找個年輕活潑的姑娘聊聊?」

「我來找個人。」客人從帽簷下方看了侍者一眼,「給他這個。」

侍者怔怔地看著客人,對面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像是西伯利亞的皚皚雪原一樣冷硬,還有動物似的野蠻。他沒有來得及反應,客人便取出一把精巧的鋼製刀具,把燃燒的雪茄頭切落在他的掌心裡。隨即客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不容他鬆開。

突如其來的疼痛令侍者的面部痙攣,「放開,天吶,放開。」

「不要動,不要動。」客人微微地笑了起來,「疼痛只會因為你的輕舉妄動而加劇。」

他放開了手,侍者使勁甩掉了手裡的菸頭,而它已經熄滅了。他舔著受傷的掌心,驚懼地看著客人。

「看,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它就熄滅了,你的痛苦也結束了。」客人輕描淡寫地說,「去告訴他,我來了。」

越過幾排酒櫃,侍者向客人比了一個手勢,不再跟進。

客人推開了一個小間的門。這裡隱蔽擁擠,堆著些雜物,光線不好,酒吧的喧囂被隔在一層牆外了。簡陋的桌子上放了一瓶烈性的伏特加,已經見底了。飲酒的年輕人趴在桌子上,扣著一頂青灰色的鴨舌帽,搖晃著手中的伏特加杯子,並不起身打招呼。

「你沒有開槍,為什麼不殺死獵犬狐?」抽雪茄的客人從桌上抓了一隻不算乾淨的杯子,把酒瓶倒空,一口喝了下去。

「殺他是你的意思,或者直接來自於組織?」

「在這裡我有決定的權力。」

「對於我,你沒有。」年輕人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抽雪茄的人不說話,大口大口地吐著青色的煙霧。

年輕人換了一個舒服些的姿勢靠在椅子裡,他的眼神矇矓,「他不同於朱斯特和海因斯。a.的特工裡,獵犬狐是僅剩的幾名精英之一,不過這隻狐狸還太幼小,未必能成為他們的倚靠,而對我們而言,獵犬狐還有利用的價值。」

抽雪茄的人冷冷地笑了一聲,「這就是你的理由?難道你不願意坦白地說,你不想殺他是因為你的血管裡流著和他一樣的血?」

「這不是原因。」年輕人還是搖了搖手指,「我看報紙上說,高加索的動物園曾經嘗試著把園裡的紅豺放回草原上。而這些被牛羊肉養得肥壯的傢伙往往在一週之內,就被野生的豺當做食物吃掉。豺是驕傲的動物,一隻真正的豺不會允許懦夫和它一同捕獵。獵犬狐是被圈養的,而我是野生的,我們之間不存在所謂的憐憫。」

「你也曾是被養在動物園裡的狐狸吧?」

「我的血管裡流著高加索草原上白狼的血。」年輕人笑。

兩個人不再說話,年輕人搖著酒杯,低聲哼著歌。抽雪茄的人把穿著皮靴的腳翹在桌面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壁上掛鐘的滴答聲在隔壁傳來的隱隱喧囂中異常清晰。

年輕人似乎疲倦了,趴在桌子上。

「哦,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我只是個路過的人……哦,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我只是個回鄉的人……」他的眼皮微微下垂,歌聲也慢慢地低落下去,最後變成了模糊的夢囈。

抽雪茄的人把菸頭在桌面上捻滅了,站了起來。他站在年輕人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盯著那隻握著杯子的手。

他的眼神平靜,而後忽然有了一些變化。無聲的,他的右手伸進了衣縫裡。

他握住了風衣裡的槍柄,手上的青筋暴跳起來像是一條一條的蛇。他對自己的身手有信心,那柄綽號「巴爾幹之鷹」的軍用手槍在他巨大的手掌中並不難於控制。0?5英寸的口徑,如果在近距離發射,足以撕開最強有力的肌肉,中彈的人會大量失血,立刻失去反抗的能力,如果擊中骨頭,足以讓著彈處碎裂成渣子。

他盤算著勝負的比例,因為知道年輕人的獵裝下也有一柄柯爾特。柯爾特會在精度上有更高的優勢,而巴爾幹之鷹的巨大後坐力會讓他在第一槍之後必須重新瞄準。不過那些都不是問題,只要一槍,一槍就足夠了,殺死一頭狡猾的狐狸,或者高加索草原上的白狼。

這些念頭在他的大腦裡瘋狂地湧過,像是海潮,他再次感覺到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緊張和快感。他的心跳加速,手心滿是汗,躍躍欲試。

這個沉默持續了不過幾秒鐘,抽雪茄的人最終從懷裡抽出了手。他手中握著錢包。他把一張一百美元的紙幣壓在伏特加酒瓶下。

「再見,我親愛的朋友,好好睡一覺,我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他拾起桌上的氈帽扣在頭頂。

他倒退著走了出去,緩慢而堅定。他的右手始終插在衣縫裡,以至於他沒有關上右手邊的門。

自始至終,年輕人趴在桌子上,紋絲不動。

five

夜色中的姆茨赫塔,一場秘密的談話正在進行。

「我們的計劃已經失敗?」

「九個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彭·鮑爾吉平安地逃離了。」

巨大的辦公室,青灰色的羊皮沙發上,兩個人並坐,茶几上放著一瓶開啟了的伏特加酒。雨夜,掩上的窗簾後傳來沙沙的響聲。

「預料之中的情況,我還不至於期待九個人就可以殺死草原上的野馬。這次行動,只是為了促使鮑爾吉更快地往南部潛逃,把我們圍捕的圈套做得更大一些。不過那九個人也是精銳,怎麼失敗的?」

「因為一個被稱為獵犬狐的年輕人,a.的特工。昨天是a.對鮑爾吉的最後一次保護。」

「有意思,只是因為一個人而失敗了。這個年輕人,有關於他的情報麼?」

「據情報他是一個冷血的特工,a.最精銳的特工之一,真名西奧多·林,亞洲血統,編號是17,獵犬狐是他的綽號,傳說他是一隻可以反過來捕獵獵犬的狐狸。和他相關的有大量成功的戰例,在北美、非洲、地中海,幾乎每一次出擊都堪稱完美,快速殺敵,全身而退。他是一個可怕的對手,關鍵在於他總是能夠精確地執行a.的命令:何時進攻、何時撤退、何時靜默、何時殺人。而a.的命令看似很少出錯。」

「看來是內森·曼手中一柄漂亮的快刀。不過暫時不必擔心a.或者獵犬狐了,獵物還在我們的控制之中,而a.這隻禿鷹自己選擇了出局。全民公選就要開始,我們的勝利沒有懸念,很快你就可以宣佈這個國家是你的。」

「是我們的,父親。為了新的高加索,乾杯。」

「乾杯,我的兒子。」

瓢潑大雨中,紫色的閃電橫過,照亮了夜色中的姆茨赫塔。巨大的建築上,英雄的雕塑肩荷沉重的突擊步槍,手指天空。

a.新聞綜合簡報(2056年9月17日):

送達:全體委員

來源:公共媒體新聞網cnn

報告人:魯納斯

高加索民主共和國的最新訊息,cnn記者亨利·福特在姆茨赫塔為您播報。

昨夜,高加索軍政府領袖彭·鮑爾吉將軍迫於西方聯軍「雷風暴」戰略的推進,撤離姆茨赫塔。今天早晨,反對黨和平民主聯盟正式入駐國會大廈。

西方聯軍最高司令長官馮·馬略特上將於今天下午四時和第四集團軍一起進入姆茨赫塔,並發表了致辭。他表示將立刻開始全面的食品和燃油援助計劃,敦促武裝民眾儘快交出武器和其他危險品。憲兵隊已經接管了當地的治安,今天去接待站上繳武器的人數達到289人,治安情況正在緩慢恢復。

另據高加索民主議會發言人今天的發言,彭·鮑爾吉軍政府的統治已被宣佈為非法,議會將進行全民公選,選舉出的新政黨負責組閣建立全新的政府。這一決議在議會以微弱的優勢獲得通過,鑑於彭·鮑爾吉為主席的高加索自由獨立聯盟依舊佔據議會的半數席位,自由獨立聯盟依然被作為候選政黨之一。

如果自由獨立聯盟獲得此次全民公選的勝利,彭·鮑爾吉軍政府根據憲法將依舊掌握權力。他們的對立面民主和平聯盟已經於今天發表了競選動員令。

據信,彭·鮑爾吉和直屬他的游擊隊成員正在緩慢向南部移動,以求避開西方聯軍的搜尋。馮·馬略特將軍在致辭中敦促彭·鮑爾吉將軍放棄武力回到姆茨赫塔受審,並許諾在審判結束前保證他的個人安全。而高加索問題專家們表示,彭·鮑爾吉是否有罪,並非取決於西方聯軍的意見或者高加索最高法院的審判,而是整個國際社會的政治軍事平衡。

當日下午,支援彭·鮑爾吉的民眾自發在國會大廈前遊行,和民主自由聯盟的支援者發生了暴力對抗事件,暴動人員被憲兵驅散,當場逮捕27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