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戰況激烈,一時之間,很難看清兩人的勝負,但時間長了之後,天平就開始傾斜了。很顯然,葉寒秋年輕力壯,體力更加悠長,而那個骷髏模樣的怪客,雖然從死人一樣的外表上無法判斷年紀,體力卻有些不濟。雙方激戰一陣子之後,他已經開始不住地劇烈喘息,動作也漸漸有些凝滯,葉寒秋趁此機會連環三劍強攻,刺傷了他的右肩。
這一劍更加重了怪客的劣勢,他的腳下步法越來越顯得散漫,身上也增添了好幾處傷口。葉寒秋得理不饒人,換了一套招招搶攻的快劍,專門攻向敵人的各處要害,怪客更加難以支撐,突然間腳下一個趔趄,下身露出了破綻。葉寒秋不假思索,一劍削向了他的右腿,眼看要把這條腿生生切斷。
岑曠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但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劍砍在右腿上,竟然發出「當」的一聲,右腿絲毫未受損傷。那是一條金屬假腿!
糟糕了,岑曠心知不妙,這個獨腿怪客自知體力不足,竟然是故意露出的那個破綻,就是為了引葉寒秋上鉤。葉寒秋一劍砍在那條金屬假腿上,立即感到全身一震,長劍被假腿牢牢吸住,一陣冰冷的寒流順著劍身傳到了他的體內。
他別無選擇,只能撤劍,但失去了兵器之後,他很難赤手空拳地去和一個秘術師比拼。獨腿怪客則抓住這個良機,驟然把精神力燃燒到頂點,以一記精確的音爆術擊中了葉寒秋的雙耳。空氣爆裂發出的巨大響聲瞬間把葉寒秋震昏到地上。這就是捕快和殺手之間最終的差別:殺手更加狡猾,更加不擇手段。
獨腿怪客獰笑一聲,右手運起了不知是哪種型別的藍色光團,準備打在葉寒秋的身上。但就在這一刻,岑曠大喊了一聲,讓他渾身一震,生生收住了手。
「別殺他!」岑曠喊道,「他是你的兒子!」
他是你的兒子。
這六個宇讓獨腿怪客停住了致命的一擊。他扭過頭來,骷髏一樣的眼眶裡,兩粒血紅色的眼珠死死盯住了岑曠,看得她渾身發毛。但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了,她深吸一口氣,反而向前跨出了幾步,將自己也置身於獨腿怪客的攻擊範圍之內。
「我沒有騙你,他不是葉徵鴻的兒子,而是你的兒子,」岑曠說,「三十五年前,在那個背叛者、也就是你的情人被葉徵鴻帶回到天啟城之前,她就已經懷孕了,懷的是你的孩子,就是你眼前看到的這個人。不信的話,你可以仔細看看他的臉,我相信,你能夠從他的臉上看出你年輕時的影子。」
獨腿怪客沉默了一小會兒,俯下身來,扳過葉寒秋的臉,手上燃起一團照明的火焰。在火光的照耀下,他那張幾乎只剩一層皮的臉更加顯得猙獰可怖,令人完全無法把他和英俊挺拔的葉寒秋相提並論。但他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一直像殭屍一樣不喜不悲的面龐上,交替閃過了喜悅、激動、痛恨、憤怒、哀傷等等複雜的情緒,他血紅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葉寒秋的臉,兩滴眼淚落了下來。
「你說得對,」他用一種類似鋸木頭一樣的暗啞嗓音說,「他的確是我的兒子,他的這張臉,正是我和紫瑤的臉合在一起。」
「進屋喝杯茶吧,」岑曠走上前,費力地抱起昏過去的葉寒秋,「你一定有很多話想要說,我也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對了,她叫做紫瑤,那麼請問你怎麼稱呼?」
正在走向葉寒秋房間的獨腿怪客停住了腳步,他躊躇著,就像是因為自己的名字已經太久沒有人喚起、早已經被他所遺忘了。但到了最後,他還是輕輕說了兩個字:「賀顏。」
「從我發現了葉徵鴻一直以來的短暫失蹤其實都是去了那個後院之後,我就開始猜測,這件事應該和某個女人有關,」岑曠說,「我並非不相信男人之間也有那種延續幾十年的深沉的友誼,但是友誼和愛情,表達的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一個需要面對著鮮花去緬懷的人,只可能是情人。」
賀顏手捧熱茶,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岑曠也沒有發問,只管自己說下去。她憋得實在是太久了,只想一口氣把所有的推測統統說出來:「然後我瞭解了雷州最後一戰的詳情,你們是因為遭人背叛而導致山寨失陷的,在那之後,那名背叛者沒有再出現過,甚至大多數人不知道此人的存在。再聯想到葉徵鴻回到東陸之後的種種古怪舉動,我終於明白過來:葉徵鴻愛上了那名女性背叛者,並且把她藏在那個後院,然後通過葉宅的地道前去和她幽會。至於為什麼要把她藏得如此隱秘,我想應該是為了躲避叛軍的殘餘勢力。他們雖然無法再掀起叛亂了,暗殺的實力絕對是有的。當然,她不會在那裡住一輩子,葉徵鴻一定也在想辦法清剿叛軍的殘部,以便永除後患。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葉徵鴻那麼著急地成親。他的情人懷孕了,而葉徵鴻並不情願自己的孩子也在一個小院裡住那麼久,所以他給自己弄了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日後生下孩子來,只需要假託是葉夫人生的就行了。而且他特意挑選了一個鄉下姑娘,為的是對方老實聽話,不會洩露他的秘密。事實上,回到天啟九個月後,他有了第一個孩子,他的情人所生下的孩子,就是葉寒秋。
「但是葉寒秋出生沒多久葉徵鴻就搬家了,舉家搬到了天啟城的另一端,我猜想,這說明刺客還是找上門來了。她要麼被刺殺了,要麼為了避免連累葉家而離開了,總而言之,她消失了。而之後,我相信葉徵鴻和他的妻子漸漸有了真的感情,生下了第二個孩子,那就是葉空山。葉空山和葉寒秋,至少母親是不同的。
「可是他們一定就是同一個父親嗎?我問了很多人,他們都說,葉空山長得很像他的父母,葉寒秋卻並不像。這讓我又回過頭去審視當年的時間表,從葉徵鴻回到天啟到葉寒秋出生,總共只有八九個月的時間。據說葉寒秋是早產,但如果他不是早產呢?那隻能說明一點,在她遇上葉徵鴻之前,就已經懷孕了,她不過是一直瞞著葉徵鴻罷了。甚至於,她之所以願意跟隨葉徵鴻迴天啟,未必是真的愛上了這個人,而只是要藉助他的勢力去保護她的孩子而已。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孩子的父親就是你。三十五年前,你們都是叛軍的一員,你們是情人。那天夜裡,我看到了你在那些枯萎的花瓣前面痛哭。」
岑曠講逑的過程中,賀顏仍舊一言不發,等她講完後,他放下茶杯,輕輕鼓了鼓掌。
「真是不簡單,」他說,「大部分的事實你都猜對了。我只需要補充一點細節就足夠了。」
「什麼細節?」岑曠問。
「她的確是一個背叛者,但不是開始,而是後來。」賀顏說。
這話有點費解,岑曠苦思了一會兒,忽然間臉色變得蒼白:「你是說,最初的時候,她其實是……」
「是的,根本就是假投降,」賀顏說,「山寨被攻破是遲早的事,即便不進攻,圍上兩年,所有人也餓死了,苟延殘喘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所以首領們決定,利用紫瑤的美色去接近葉徵鴻,爭取讓她成為葉夫人,以便日後獲得在天啟城刺殺王公大臣,甚至於刺殺皇帝的機會。我們剩餘的五千人,都只是她獲取信任的籌碼。」
岑曠捂著嘴,一時間難以置信,過了好久,她才顫抖著開口:「這是為什麼?如果反叛不成,大家散夥不就行了嗎?爭取逃出去隱居起來不就行了嗎?為什麼要那麼執著,為什麼寧肯全軍覆沒也絕不罷休?為什麼?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連串的問句並沒有動搖賀顏的情緒,他微微一笑:「因為我們不是人。」
「不是人?」岑曠一愣,然後猛然站了起來,「你們……你們……」
「我們和你一樣,都是魅,」賀顏的每一句話都像雷鳴一樣打得岑曠頭昏眼花,「那座山寨的地下有一片廢墟,在許多許多年前,曾經是一座城市,我們魅族在歷史上擁有的唯一一座城市,蛇穀城。」
岑曠頹然坐下、那些陳舊的歷史忽然一下子湧上心頭。魅族,九州人口最稀少的種族,也是最被提防和仇視的種族,的確曾經歷經千辛萬苦建立起一座山中城市,與人類為敵。那座城市集中了當時幾乎所有的魅族精英,但最後,仍然毀於人類的鐵蹄之下。她沒有想到,幾百年之後,竟然又有一群魅來到那裡,仍舊懷著同樣的瘋狂夢想。當然,他們最後也只能得到同樣的悲劇結局。
每次讀到這些歷史,岑曠都感到莫名的悲哀,不只是為了魅,也不只是為了人類。她不明白,同樣是智慧的生靈,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仇恨和殺戳,並且一代代地傳下去,融入到所有人的血液裡。她千辛萬苦才來到這個世界上,原本非常熱愛這個世界,但是那些血淋淋的歷史總是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蛇穀城的路子行不通,你們就隱藏起自己的身份,偽裝自己是人類,煽動其他人類和你們一起叛亂……」岑曠長嘆一聲,「這是何苦?」
「這些事情,永遠解釋不清,也不必解釋,」賀顏淡淡地說,「跟隨自己的內心就好了。我不求你的理解。」
岑曠擺了擺手:「好吧,不談這些。可是,如果紫瑤是懷著那樣的陰謀去接近葉徵鴻的,後來她並沒有要求葉徵鴻娶她,反而誇大了殘餘刺客的實力。自己躲藏了起來,這才是她真正的背叛。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之前也始終沒有想通,可是知道了我的孩子的真相之後,我終於明白了,」賀顏的語聲低沉,充滿了痛苦,「那個孩子改變了一切。當發現自己懷孕之後,她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而已。如果她真的去做了刺客,難保不被發現,那時候孩子的命運怎麼樣就很難料了;而如果只是嫁給葉徵鴻而並不動手,則會被自己人懲罰。為了孩子,她決定不去冒任何險,而是想辦法永久地消失。」
「這就是一個母親的抉擇,甚至不惜為此背棄過去的信仰,」岑曠點點頭,「真的很了不起。對了,我還沒有問過你這三十多年的遭遇呢。」
「我麼,其實是被他們判處了死刑,但運氣不錯,一直沒有死成,前段時間終於被人救了出來,」賀顏的語氣恢復了平淡,「三十五年前,我是唯一一個反對用紫瑤去潛伏的人,因為我愛她,不能容忍她嫁給一個人類,無論真假。於是我被帶到山寨的山崖下,用堅硬的鎖鏈捆綁起來,又用屍麂線穿過肢體,讓我不能運用秘術,打算讓我在那裡活活被蛇蟲咬死,或者餓死。」
「但你並沒有死。」岑曠說,同時也明白了為什麼賀顏會變成現在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那是我的運氣,有一根屍麂線穿歪了一點,使我還保留了一點點精神力,」賀顏說,「那點精神力不足以幫我掙脫鎖鏈,卻可以用精神蠱惑術吸引周圍的鳥獸來到我身前,然後……」
他做了一個牙齒張合的動作,岑曠會意,他接著說下去:「我就這樣苦苦支撐著,只是想要再見紫瑤一面。一直到去年,一個迷路的旅行者意外來到了我身前,我才藉助他的工具脫困。我找遍了我們在雷州的秘密據點,終於在其中一處找到了我昔日的同伴們,向他們遏問紫瑤的下落,這才知道了事情經過。」
「那紫瑤到底去了哪裡?」岑曠忙問。
「葉徵鴻和紫瑤經過了巧妙的佈置,故意留下一些線索給追蹤的魅,製造了紫瑤重病身死的假象,然後葉徵鴻娶了別人為妻,以求能瞞過他們。但是最後,還是葉徵鴻引起了他們的懷疑,」賀顏說,「葉徵鴻真正愛上了紫瑤,總是剋制不住自己通過地道去探望紫瑤的念頭,終於有一天,監視葉徵鴻的人發現他憑空消失在自家的房間裡,就此發現了地道的秘密。那個時候,我的兒子剛剛出生不久。」
「於是紫瑤選擇了離開,我猜那是為了避免讓對方發現她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她把追蹤而來的殺手帶到了天啟城之外,和他們進行了決鬥,那些殺手都死了,而她,從此消失了,」賀顏神色黯然,「我問完這番話後,猜想會不會她又被葉徵鴻藏起來了,於是去找了葉徵鴻。他年事已高,嘴卻挺硬,堅持說不知道紫瑤在哪裡,我猜憑他大概的確不知道。但我的仇恨之火因此卻燃得更旺,所以我不斷地恐嚇他,從精神上折磨他,並且一直威脅說要殺掉他的兩個兒子。等到他突然死去之後,我的恨意仍然沒有消減,所以真的對他的兒子下手了,卻沒有想到……」
賀顏回過頭,看著葉寒秋沉睡中的面容,目光中的含義複雜之極,讓岑曠看得不自禁地為他辛酸。
「你這句話算是解釋清了一個疑團,那就是葉徵鴻為什麼那麼害怕,又為什麼會自殺,」岑曠思索了一下子,終於恍然大悟,「葉徵鴻大概是從葉寒秋搬出葉宅後,開始經常回到老宅,藉助通道去往後院——因為兒子走了,他失去了精神寄託。他一直把葉寒秋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他所害怕的不是自己會怎麼樣,而是害怕你傷害他的兒子。
「那段時間,因為你的出現,他一直神志恍惚,碰巧那一天在路上遇到了那個端著紫玉簫的書生,他乍一看到紫玉簫,以為是當年雷州的刺客們重新出動了,目的就是要殺害他的兒子,於是絕望之下,選擇了自殺。他的自殺其實還包含了一重含義,那就是‘一切都衝著我來,讓我以死贖罪,放過我的兒子吧’。這句話也許你聽了不大樂意,但是,他真的是一個偉大的父親,雖然細節上很不完美。
「而我也想明白了,葉家複雜的家庭關係究竟是怎麼回事。出於對紫瑤的懷念和內疚,葉徵鴻對葉寒秋特別偏愛一些,也影響了葉夫人。其實葉空山才是葉夫人親生的,但葉夫人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女子,固有的觀念就是為夫者尊。她的心裡未必不喜歡葉空山,但既然丈夫特別偏愛葉寒秋,她乜只能跟著丈夫了。」
「不只這一點,還有感恩,」賀顏說,「葉徵鴻告訴我,葉夫人非常明白,她能夠擺脫貧困的生活嫁給一位將軍,全部都是因為紫瑤的緣故,是紫瑤改變了她後半生的生活。她的內心對紫瑤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反而充滿了感激之情,因為這種感激,她才特別照顧紫瑤的兒子,而對自己的兒子多有虧欠。在臨死之前,她曾對葉徵鴻說,自己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的親生兒子。」
現在,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整起事件的前因後果都已經理得很清楚,除了一點:紫瑤後來到底去了哪裡?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想她是死了吧,和那些刺客動手,就算能取勝,也多半會身負重傷。」賀顏說。
「我倒不這麼認為。」岑曠慢吞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