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覺醒日1 唐缺 第2頁,共2頁

「誰?」男人惱怒地一扭頭,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再看看衣著,也不是鄉民的打扮,仔細一想,似乎是今天到村長家裡投宿的那個外地遊客。

「差不多就行了吧。」馮斯抓著男人的手腕,平靜地說,「你用皮帶的金屬頭打下去,可能會出人命的。」

「我生的種,打死也活該,關你什麼事!」男人手上用力,但馮斯力氣也不小,他抖了幾下沒有甩開馮斯的手,一時氣急,舉起還空閒著的左手就要向馮斯打過去。馮斯並沒有躲閃,目光裡卻隱隱有了一種凜冽的殺意。

「住手!」一聲高喝響起來,那是村長的聲音。村長在村裡威望很高,男人愣了愣,雖然不甘心,卻也不敢打下去,悻悻收回了拳頭。馮斯這才放開手,走上前幾步,把在地上滾得滿身汙穢的少女扶了起來。他注意到,這個啞巴姑娘雖然臉上沾滿了塵土,但目光卻很清澈。她望了馮斯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是在致謝,然後掙脫馮斯的手,轉身跑出了大門。

「好啦好啦,沒事兒了,接著看接著看!」村長大聲說。沒有人忤逆村長的話,人們乖乖地重新坐下,繼續看渾身肌肉的施瓦辛格以一當百血洗恐怖分子的秘密基地,似乎剛才那一場風波完全沒有發生過。男人狠狠地瞪了馮斯一眼,也不看碟了,繫好褲子,抄起自己的板凳大踏步離去。

村長這才走到馮斯身邊,意味深長地說:「小夥子,來玩就好好玩,我們鄉下不比你們城裡頭,有些東西你看不慣,在我們這兒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少管點閒事吧。」

馮斯笑了笑:「明白了,麻煩您了。」

他縮到角落裡,等手機充完電就重新回到樓上,躺在床上,心裡倒也有些隱隱後悔。此地人生地不熟,想要打探訊息的話,原本應該藏起鋒芒才對,但看著那個粗魯的中年男人毆打自己的啞巴女兒,他實在是忍不住要去幹涉。幸好村長及時制止了,不然要是真和這個男人打起來,麻煩說不定就大了。

這其實還是拜馮琦州所賜,他想著,從當初幫助寧章聞,到現在幫助這個啞巴女孩,似乎是一遇到涉及父子母子的事情,一向冷靜的他就會頭腦發熱。

這算是童年陰影的一種表現方式嗎?馮斯苦笑一聲。

耳邊噪音不斷,那是樓下影碟放完之後,電視裡開始播放新聞。依然不肯散去的村民們,邊看邊議論著每一條新聞:國足又輸球了,「這一群人搶一個皮球有啥好玩的?」某影星出軌找小三兒了,「把那個爛貨抓起來沉塘!」日本某知名企業家到省裡考察投資環境了,「咱們得幾輩子才能掙到人家那麼多錢啊?」

在這些吵吵嚷嚷的聲響中,馮斯漸漸睡去。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村長家熬了玉米粥,他喝了一碗,帶上照片出門。這一帶山區的主要農作物是玉米和土豆,七月陽光毒辣,村民們仍舊早早下田噴灑農藥,以防治近期傳播得較兇的玉米螟。

馮斯轉了一圈,驚奇地發現在田地裡勞作的居然大多是青壯年勞力,這在如今的貧困山區十分少見。貧困山區往往是越種地越窮,有把力氣的年輕人一般都會外出打工尋求機會,以至於留守的全是婦孺老人。但在這個村子裡,年輕人卻好像更情願守著貧瘠的土地過窮日子。

好容易見到一個看起來有40多歲的中年農民,剛剛在地裡噴完農藥,坐在樹蔭下休息。馮斯走上前,和他打了個招呼,取出身上的照片,指著照片上的祖父問:「大叔,您見過這個人嗎?」

中年農民瞥了一眼照片,面色一變,開口時聲音略顯慌張:「你問這個人幹什麼?」

「沒什麼,就是問問。您知道他嗎?」

「不知道,不認識,沒見過。」

中年農民連連擺手,但他實在不是一個擅長說謊的人,表情和眼神都已經出賣了內心。馮斯不動聲色地走開,又問了幾個上年紀的人,得到的回應差不多。

奇怪了,這些人明明就認識祖父,卻偏偏要假裝不認識,這是為什麼呢?難道祖父在當地是一個連談及都不能的禁忌人物嗎?

看來需要改變策略了,馮斯想,繼續拿著照片追問祖父是得不到答案的了。但是接下來能夠採取什麼策略,卻實在讓他有些茫然無措。他只能繼續在村子裡閒逛,無論怎樣,觀察一下地形也好。

這一逛,他又產生了新的困惑。按照網路上找到的旅遊攻略,雙萍山的景緻一般,並沒有太多值得一看的東西。但他走了這一圈,卻發現附近的山山水水都別具風味,山峰雖然不高,但山勢陡峭雄奇,而幾條河流與山澗也是清澈透亮,沁人心脾,尤其是一個陽光下呈現出碧藍色的深潭,隱隱有幾分九寨溝五彩池的味道。

站在這個位於半山腰的藍色深潭旁邊,馮斯有些納悶,這裡的風景明明不錯,所欠缺的無非是開發和包裝。如果能把道路修整一下,好好開發旅遊資源,這裡的經濟條件能改善很多,只是這些純淨無汙染的自然風光,就足夠讓小清新們捧著自拍神器趨之若鶩了。但偏偏四合村的村民們沒有任何動作,既不開發風景區,也不外出打工,就好像是非常適應這種貧困而半封閉的生活,甘心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全村只有兩臺電視機的日子,甚至連通車的公路都不修。那些低矮破舊的泥磚房,那些遠離現代化的耕牛和農具,那些從幾十年前遺留到現在的過時的標語,都在分明地訴說著時間的凝滯。彷彿和他在火車上的遭遇一樣,時間在這個遙遠的小山村也停滯了。

馮斯的身體忽然微微一顫,有些想通了其中的關竅。這個村子的麻木和封閉,或許是出自某種人為的安排,目的很有可能是掩藏某些東西。為了這些東西,他們不惜過著貧困的生活,可見所守護的東西有多麼重要。假如他們想要掩蓋的恰恰就是馮斯所尋找的,那麼,聯想到過去這些日子所遇到的那些狠角色……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的山道上傳來石子兒滑落的聲音,應該是有人朝這邊走來了。一種奇特的預感,或者說直覺出現在腦海中,馮斯猶豫了一下,閃身躲到了潭邊不遠處的一塊山石後面。

事實證明,這個英明的舉動救了他的命。剛剛在岩石後面藏好,腳步聲就已經靠近了,聽聲音有十個人左右。這一片雜亂的腳步聲一直來到水潭邊才停下來,接著一個有些耳熟的說話聲響起來。

「劉老四不是說看到他朝這個方向走過來了嗎?怎麼不見了?」這個人說。

「鬼知道,劉老四眼睛生得斜,搞不好看錯了。」另一個人搭腔說。

一行人在潭邊轉了一圈後,罵罵咧咧地離開了。馮斯從石頭後面探出一點頭來,看清楚了那個背影。沒錯,就是昨天晚上毆打啞巴女兒,而差點和他起衝突的那個中年男人,他的身邊跟著八九個村民。這些人手裡都拿著鐵棍鋤頭之類的東西,多半不是為了跑到半山腰上來勤勞耕地的。

——十條大漢如果只是為了抓住馮斯一個人,是沒有必要動用鋤頭鐵棍的。他們顯然連把馮斯抓起來的念頭都沒有,而是打算直接把他弄死!

雖然早就聽說某些邊遠山區民風彪悍,把殺人不當回事,但如今親身經歷一回,馮斯還是禁不住一頭的冷汗,心臟「怦怦」狂跳。等到那群人走遠了,他慢慢挪出來,心裡漸漸有了些眉目。

這些人如此窮兇極惡地扛起兇器就來找他,肯定不會是因為昨晚那場衝突,否則趁著月黑風高搞定他不是更方便?事實上,一直到今天自己來到田裡晃悠的時候,都還沒有人對他太在意,但幾個小時之後就風雲突變。

在此期間,自己只幹了一件可能招致麻煩的事情:打聽自己的祖父。

結論已經很清晰了:馮斯的祖父,在四合村裡是一個不能提起的禁忌。這些人甚至連馮斯到底是什麼人都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一發現他在詢問這個人,立即不分青紅皂白地準備對他痛下殺手。

現在該怎麼辦?馮斯剎那感受到了一種孤立無援的惶恐。他不能再回村子了,只要出現在任何一個村民的視線裡,都會遭遇滅頂之災,但是出村只有一條路,大白天肯定是沒法躲開旁人溜出去的。而他的衣服都還在村長家裡,好在出門時把隨身用品都背在了書包裡,有一瓶水,一點兒零食,還有一個移動電源,能供手機多支撐幾天。

想到這裡,他連忙把手機掏出來,打算打110求助,但這個村子裡手機訊號很弱,在這一帶找不到訊號。馮斯罵了一句娘,重新回到岩石後面,靠著石壁開始思索對策。

到了這種時候,他忽然巴不得自己腦子裡的腫瘤真的是一個附腦,自己能夠像林靜橦那樣刀槍不入,或者能像俞翰那樣力大無窮。但是被那麼多人關注重視的自己,到現在還沒有發現身上存在哪怕是一丁點兒與眾不同的能力。他雖然有一些打架的經驗,但要單槍匹馬對付這一村裡上百個青壯勞力,無異於飛蛾撲火。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陷入了絕境,在這個半文明半野蠻的遙遠山村裡。他不是電影裡左手刀右手槍的鐵血英雄,也不是能飛天遁地的超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這樣的絕境,基本上就意味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