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貓還是起到了很大作用的,要是沒有它,馮斯現在還是個大廢柴呢……你怎麼了?」文瀟嵐說著,忽然發現魏崇義的臉色有些不對。
「我頭疼。」魏崇義雙手捧住腦袋,臉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是不是抗癌藥的副作用?」文瀟嵐站起身來,「範量宇他們給你準備了充足的藥物,其中就有止痛藥,我去給你拿。」
剛剛走出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文瀟嵐趕緊轉過身,只見魏崇義已經倒在了地上,兩隻手緊緊抱住頭,喉嚨裡不斷髮出悽慘的呻吟。
「好痛!頭要炸了!」魏崇義低喊著,「放過我!放過我!」
放過我?文瀟嵐愣了兩秒鐘,猛然間意識過來,這並不是什麼急病發作或者副作用,而是魏崇義遭遇到了某種攻擊!
糟糕,肯定又是什麼守衛人或者黑暗者的蠹痕!文瀟嵐很是焦急,卻也知道自己對此無能為力。她眼看著魏崇義在地上打著滾,情急之下,掏出了手機想要把範量宇叫回來。但啪的一聲,手機屏在她手裡碎裂了,整個機器也隨之黑屏,不再有反應。
「是誰?」文瀟嵐扔下手機,大喊一聲。雖然處於絕對的劣勢,但和範量宇在一起混習慣了,她的膽氣倒是很壯,也並不慌亂。
但是並沒有人回應。文瀟嵐在屋子裡四處找了一遍,甚至開門檢視了樓梯和樓頂的天台,附近並沒有藏著什麼人。當然,守衛人有無數種方法可以隱藏起自己的行蹤,找不到也並不意外。她只能鬱郁地回到屋裡,眼看著魏崇義已經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卻毫無辦法。
可是範量宇明明說了,這附近安排了范家的人二十四小時監視,那麼,有人通過蠹痕對魏崇義發動攻擊,就算他們阻止不了,也應該能有所察覺啊。可為什麼已經好幾分鐘過去了,這些人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是他們已經提前被殺死或者制服了嗎?
又或者……這個攻擊者的能力已經超出了守衛人們所能覺察的範圍?
魏崇義已經說不出話來。在這個無形無色、連方向都找不到的攻擊之下,他的腦子似乎已經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眼球突出,面色慘白,七竅流血。這個一次又一次躲過了守衛人追捕的老人,卻在一個看似很安全的地方,莫名地遭受重創,走向了死亡。
文瀟嵐恨得咬緊牙關。她看見魏崇義的嘴唇不停地甕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於是低下頭,把耳朵湊近。耳中傳來一陣急促尖銳的呼吸聲,可以想象魏崇義在竭盡全力地試圖說話,但卻根本不能說出哪怕是一個清晰的字詞了。
但文瀟嵐卻注意到,魏崇義的手指在地上輕輕地划動著,指尖上還沾著從他的鼻腔或是嘴裡流出來的血。她一下子意識到,魏崇義雖然已經無法說話,卻還在竭力想要對她傳遞什麼資訊,所以用手指頭蘸著血,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嘗試在地上寫字。
她知道以魏崇義的身體狀況,在遭受了這樣的攻擊之後已經不可能活下來,於是也不去裝模作樣做什麼無用功的急救,而是屏住呼吸,細細看著魏崇義手指下的筆畫。魏崇義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幾乎是完全憑藉著本能在移動手指,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而他似乎也只有力氣寫這麼一個字了,再往下,他連手指頭都難以動彈了,只能用渙散的眼神努力向文瀟嵐做出示意。
文瀟嵐不顧塵土,趴在地上細細看去,魏崇義寫的這個字簡直就像是狂草,她只能費力地猜測:「這是一點,這是一橫,然後……好像是個廣字頭,啊不對,左邊還有兩點,這是個病字頭。然後……這是‘病’字嗎?看起來很像。」
魏崇義無法言語也無法搖頭,但目光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文瀟嵐知道自己猜錯了。她皺著眉頭又看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問:「那,如果不是‘病’字的話,這會不會是……會不會是‘瘋’字?」
這句話剛一齣口,她就注意到,魏崇義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一道光芒,她知道,自己猜對了。那麼,再聯想到魏崇義過去所幹的營生,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瘋人院,你是想說瘋人院,對不對?」文瀟嵐問,「你的秘密就藏在你那間早已廢棄的瘋人院裡,對不對?」
魏崇義沒有回答。就在文瀟嵐發問的那一刻,他的生命之火終於熄滅,只有渾濁的雙目還不甘心地圓睜著。文瀟嵐怔怔地看著他的屍體,過了好久,才慢慢站起身來。
「好吧,瘋人院,我知道了。」文瀟嵐輕聲說,「雖然你並不算什麼好人,但總算在臨死前的最後時刻辦了一件好事。我會把這個訊息告訴馮斯的,你安息吧。」
手機已經壞了,沒辦法用來和外界聯絡。文瀟嵐只能走向大門,準備跑下樓去求援。然而剛剛開啟門,她就怔住了,門外並不是被鄰居們的雜物堵住了一半的樓道,而是一大片荒蕪的墳地。
「我怎麼老是能遇到這種事兒啊……」文瀟嵐搖搖頭,「好吧,這次你想要帶給我什麼呢?」
她也並不慌張,邁步走進這片幻域。在陰霾的天空下,墳場裡除了她之外沒有任何人影,只有一座座灰色的中式墓碑沉默地佇立著,嗆人的香燭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還有灰黑色的燒過的紙錢灰在半空中飛舞。
至少能說明這一次來的這個敵人是中國人,文瀟嵐自嘲地想。
她繼續前行,慢慢靠近了那些墓碑,然後注意到了墓碑上的名字,心裡微微一顫。距離她最近的那座墓碑,碑面上清晰地刻著死者的名字:馮琦州。
再往後,是一個個要麼熟悉要麼至少聽說過的名字:池蓮、曾煒、李濟、翟建國、楊瑾、何少衡……
這些人,全都是在最近一兩年被捲入魔王世界的戰爭後失去性命的「新人」。
看著這些名字,文瀟嵐隱隱有了一種預感。果然,再走出幾步,在那些旁人的名字從她身邊掠過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文瀟嵐之墓。
墓碑上甚至還有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青春靚麗神采飛揚,但這張臉此刻卻鑲嵌在冰冷的墓碑上,映襯在墳場晦暗的大氣裡,顯得分外詭異。
「你這是想要嚇唬我嗎?」文瀟嵐抬起頭來高聲說,「既然我已經落到你手裡了,你隨時可以把我剁成肉醬,還有必要玩這種鬼把戲嗎?」
她說話的回聲在墳場裡迴盪著,卻並沒有聽到任何迴音。她一氣之下,大步跨過了這座墓碑,前方的地面突然劇烈震顫起來,讓她站立不穩摔倒在地上。而就在她的腳邊,地表瞬間裂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寬度超過了三米,裂縫的內部更是深不見底,裡面可以隱隱見到幽遠的暗紅色光芒,還有能清晰感覺到的熱氣透上來。毫無疑問,裡面是岩漿一類灼熱的物質,如果活人不小心掉下去,肯定連肉醬都留不下來啦。
文瀟嵐又是一陣氣往上湧。這是把我當三歲小毛孩呢,她想,裝神弄鬼地恐嚇我。她正想再開口嘗試和對方對話,但忽然之間,一種轉瞬即逝的疑惑感在腦子裡閃現了一下。她想起了馮斯出發旅行前對她說的話。
「寧哥不大通世事,小櫻畢竟太年輕經驗不夠,家裡剩下的三個人,還是得靠你。」那時候馮斯說,「你呢,智商肯定是有的,畢竟是學委嘛,就是和我一樣,有時候遇事容易衝動。我已經吃過好多虧了,你得以我為鑑,稍微冷靜點兒。」
稍微冷靜點兒,馮斯如是說。這廝雖然一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這一次說的卻半點沒錯。冷靜,一定要冷靜,剛才自己已經感覺到了一點點不對勁,要趕緊抓住這個疑惑,找出破綻。
文瀟嵐閉上眼睛,平心靜氣地思考著,努力想要找出自己產生懷疑的源頭。她回想著自己過去所親身進入過的幻域,以及聽馮斯等人描述過的幻域,總覺得現在所身處的這一片有一些不對勁。可到底是哪點不對勁嗎?
兩分鐘之後,她睜開眼睛,緩緩地站了起來。
「食言而肥……我一定會變成一個胖妞的。」文瀟嵐自言自語著,「答應得好好的,要冷靜要冷靜,最後還是衝動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向前一縱,跳進了灼氣升騰的裂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