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咆哮萬里觸龍門

陸游聽了,大為懊惱:「怪我把老朱帶過來,讓你的盤算落了空!」

筆冢主人搖搖頭,又望了望遠處的朱熹,語氣裡卻無一絲遺憾:「就算你沒邀請,我也會請他過來。晦庵先生驚才絕豔,正是我所欽敬的天才。只是沒想到他的性情堅毅到了這地步,人算不如天算,最終卻促成了他與天人筆的結合——可見這一切皆是定數,非人力所能扭轉。」

陸游忍不住急道:「那又如何?難道筆冢之內萬千筆靈,敵不過那區區一支天人筆嗎?」筆冢主人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當年和天人筆曾經交過手,勉強救下百家才情。如今儒門已傳承千年,積澤深厚,又承歷朝正統氣運,我早已不是對手。今天它既然借朱熹之身進入桃花源,也是天數昭然。」

「誰說的,咱們打不過,難道還跑不了嗎?」

「如今在你面前的,不過是一具分身。我元神已在桃花源深處的筆冢之內,避無可避。封冢之日,就在今朝。」

「可惡……那以後誰還能製得了他?」陸游一拳捶在地上,砸出幾道裂痕。

筆冢主人把懷裡的小童抱到陸游面前:「莫急,莫急,這正是我要你做的事情。」陸游一愣,伸手把小童接過來,忍不住仔細端詳:「是你的私生子?」

筆冢主人愛憐地摸摸那童子的腦袋,說道:「這孩子,可是貨真價實的人類。這是我去北方為徽宗煉筆的時候,在半路無意中發現的,是個戰亂孤兒,只知道姓羅。這孩子體質十分特異,就連我也從來沒見過。他居然可以在身體裡任意承載筆靈,最多時可裝七支之多。」

「什麼,七支?」陸游皺起眉頭。一筆一人,這是筆靈的鐵律,就算是朱熹,嚴格來說也並沒違背這個規矩——他有兩心,所以才有兩支筆。可眼前這小孩子,一裝就裝七支,可著實有些駭人聽聞。

「我把這體質叫作渡筆人,罕有至極。」筆冢主人道,臉上浮起憐惜慈愛之色,「以後他就託付給你了,不可讓別人欺辱,多讓他喝水,多喂他吃糖,好好過完此生。」

陸游聽他的口氣有些不對頭,連忙截口道:「怎麼聽起來,你好像是在託孤一樣。」

筆冢主人笑道:「這一世,筆冢自封已成定局。可天道無恆。今日儒門如日中天,卻未必萬古不變。只要身秉不移之志,心懷希才之冀,筆冢總有重開之日。」他說到這裡,指了指懷裡小童:「這孩子,就是筆冢的希冀所在了。」

陸游眉頭擰成一團,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孩子有點怕生,身子不斷扭動。筆冢主人道:「他是罕有的渡筆之才,如今我把管城七侯裡的五支都存在他的體內。」

陸游一聽,驚得差點沒抱住孩子。

「管城七侯?你都定下來了?」

陸游知道筆冢之中,有七支筆靈地位最高,號稱「管城七侯」。一直以來,筆冢主人只選定了六支,尚有最後一支懸而未決。

「不錯,如今都齊了。這孩子體內,有天台白雲、靈崇、點睛、慈恩、太史,還有一支青蓮遺筆,一共六支。」筆冢主人略一頷首,指了一下遠處的朱熹,「最後一支,不正是它嗎?」

「它?你說的是朱熹還是天人筆?」

「都是。」

陸游眉頭一皺,不由得開口道:「老朱何德何能,能與那幾位先賢同列?」筆冢主人微微苦笑:「晦庵先生如今摒棄紫陽筆,選擇本心與天人筆合而為一。我有種預感,接下來的幾百年來,他的成就之大,影響之深,簡直不可想象。於情於理,都該位列七侯之內。」

「那這寒梅魚書筒裡的紫陽筆算什麼?」

筆冢主人嘆道:「如今這紫陽筆被主人捨棄,也成了遺筆。換言之,天人筆和紫陽筆合二為一,才是真正的七侯之一。」他說到這裡,斂起笑意:「且不說晦庵先生,天人筆對筆冢志在斬盡殺絕,打算把所有筆靈一併吞噬。倘若讓它得逞,那筆冢才是徹底毀棄,再無半點希冀留存。」

兩人對話之時,朱熹的領域已經擴充套件到整個天空,墨色的雲彩從四面八方悄然麇集,遮天蔽日。厚重雲層綿延長達幾十裡,宛若一條怒氣勃發的黑龍懸浮在半空,冷冷地注視著桃花源。在雲層之中,力量正在悄然蓄積著、翻騰著,不時有一道金光撕裂雲層,露出一瞬間的崢嶸,緊接著一連串低沉的隆隆聲滾過天際,如同一輛馬車的巨大車輪碾在御道之上。

他知道眼前的筆冢主人只不過是化身,真正的本尊還隱藏在桃花源中的某一處,便不急於與之一戰,而是索性把整個桃花源世界都封掉。只要筆冢一閉,就可以吞噬掉所有筆靈,成為華夏人心中唯一的存在。

「所以你要我把這個裝著七侯的孩子帶出去,為下一個千年的筆冢儲存元氣?」陸游並不笨,立刻猜到了筆冢主人的意圖。

主人微微點頭,遞給他一枚竹簡:「出去以後,這裡有七侯的封印之法。你依簡而行,以待天時。時機一到,自有人會集齊七侯,重開筆冢。我的本尊元神和一切真相,都留在了那裡。」

「別跟老夫打啞謎,什麼時候才是時機?」

筆冢主人看向那小童:「那就要著落在這支青蓮遺筆上了。」

陸游知道,當年筆冢主人去煉李太白的青蓮筆,結果筆靈逃遁,只留下一支遺筆。此後筆冢主人一直孜孜以求,卻從未尋見,時常嗟嘆不已,特意在七侯裡給它留了一個位子。

筆冢主人道:「天人筆之志為滅人慾,錮性靈,乃是筆靈天敵。縱然其他五侯齊出,也未必是它對手。唯一能破開天人封固的,非得是不羈於世的青蓮筆不可。可惜它神遊天外,今世已不可得,所以我才不得已而封冢——你記住,青蓮重現之日,即是筆冢重開之時。」

陸游面色一凜,沒再多問什麼,仔細地把竹簡揣好,把小童抱得緊緊。這小孩子如今可是尊貴得不得了,可不能有任何閃失。

「做完這些事,這孩子應該也就沒用了。你也不必跟他說什麼,好生撫養,讓他如普通人一樣,過完這一生吧!」

他說完以後,伸開雙臂,輕輕抱了抱童子。童子似乎知道筆冢主人心思,乖巧地縮在陸游懷裡,淚光盈盈。過了半晌,筆冢主人終於鬆開了童子,右手輕輕一拂,陸游發現身上又多了數枚靈器,有筆掛、筆洗、筆海,都是收筆之用的器物。

「這裡裝的是凌雲、麒角、從戎、常侍。留在我這裡已經沒用了,你也把它們帶出去,交給諸葛家和韋家吧。」筆冢主人就像是一位臨死的偉大君王在向他最忠心的臣子託付江山,嚴厲而又細緻,希望在自己身後,這一片大好江山不至於拱手讓人。

其實這筆冢,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江山呢?

朱熹的聲音忽然從遠處隆隆傳來:「陸兄,你快快離開,這桃花源很快就要被徹底封閉,再無開啟之日。」朱熹知道陸游不是筆冢吏,只是筆通之才,他唯一的一支從戎也已還給筆冢主人,身無筆靈,因此不妨放他一馬。

陸游仰天揮動拳頭,吼道:「老朱,你小子不仗義,現在還來賣什麼人情!」

朱熹在天上嘆息一聲,不再相勸,專注於操控天人筆吞噬掉整個桃花源。陸游一手抱著童子,另外一隻大拳緊緊捏著,恨恨道:「這個腐儒,氣死老夫了!」

「就是這樣了。」筆冢主人的口氣終於出現了一絲落寞與疲憊。託孤結束了。他的本尊元神早已經被封閉在筆冢之內,這裡的分身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暫時還能抵擋得住天人筆的吞噬,你就趁這機會離開吧。」

陸游「嗯」了一聲,面色嚴峻,他感覺自己的肩膀無比沉重。他如今負載的,可不只是沉積千年的才情,還有未來千年的希望所在。整整兩個千年,過去與未來,都交匯在了這一個沒有筆靈的人身上,陸游忽然覺得有一種超級荒謬的奇異感受。

分身交代完這一切,轉身離去。只見他慢悠悠地踱出一步,兩步,三步,身體冉冉升起,朝著桃花源深處飛去。半空中傳來最後的朗笑:「雖然天數不可違,但我相信,天下才情,又豈是他區區儒門所能磨滅!冢有重開之日,才有再現之時。去吧!」

一瞬間,筆冢主人那種睥睨天下、縱觀千年的氣魄毫無保留地展現,甚至連朱熹的浩然正氣都一下子被壓制。暗紅色的天空出現了幾抹碧藍。朱熹睜開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道心一時間竟有些紊亂。他頭頂的天人筆,也鳴啾不已。

藉著天人筆的記憶,朱熹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當年的場景:筆冢主人一人護在百家之前,憑風而立,也是這一番言辭,也是這一番神情。

鋒芒畢露,群儒束手。

縱然只是筆冢主人的一個分身,也擁有著極強的實力,朱熹半點僥倖之心都不敢存。

陸游抱著那小童,望著筆冢主人飄然而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一片溼潤。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朱熹的背叛,還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竟是與筆冢主人的永別。

「冢有重開之日,筆有再現之時。」

筆冢主人最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無比溫和。隨即陸游和小童的身體逐漸變淡,他最後瞥了一眼遠方,在暗紅與碧藍交織的天空之下,兩個人影正在半空直面相對,要將那場千年之前的恩怨做一了結……

陸游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和小童躺在一片桃林之中,旁邊的小河邊拴著一隻烏篷船,三支筆童斜靠在船邊,如同忠誠的船工在等待著主人歸來。

「我們走吧。」陸游抱起小童,慈祥而又和藹,他標誌性的鋒芒與銳氣似乎都留在了桃花源內。現在出現在武陵的,只是一個普通和善的老頭子罷了。

小童轉動著兩隻大眼睛:「我們去哪裡?」

「回家。」陸游回答,他沒有再回過頭。

淳熙四年,失蹤近一年的理學大師朱熹東山再起,在廬山建立白鹿洞書院,開經講學,天下無不景從;淳熙七年,朱熹在武夷山設武夷精舍,刊定四書,為儒門萬世之法;紹熙四年,朱熹重建嶽麓書院,講授理學,一時聲勢極盛。沒有人知道,這位沉寂了許久的大師,為何會突然爆發,展現令人咋舌的才學與推行理學的執著。

慶元六年,朱熹在建陽與世長辭,臨終前尚在修訂《大學》,享年七十一歲。

十年之後,在山陰城中,一位老人亦溘然去世。他臨終之前,慢慢吟出「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然後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一個陌生少年的手不放,直到生命力從他身上徹底流失。周圍的家人都很驚訝,因為這個少年並不是他們家的一員。少年並沒有說出來歷,他衝老人的遺體磕了七個頭,大哭七聲,然後轉身離去,從此再沒人見過他。

他們兩人死後,朱子理學終於成為天下主流,之後歷朝無不奉為圭臬,定為官學。八股取士,皆以四書五經以及《朱子語類》為準繩,不敢逾越半步。儒學之盛,遠勝前世,直至近世,方呈式微之象。而後一個甲子,儒門日漸衰落,星流雲散,幾至不存,又是半個甲子過去,方有復燃之兆。

屈指一算,時間已這麼過去了八百多個春秋,已近千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