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你出去吧,我要溫書了。」
「好,好,好好讀書。」爸爸退到門口,關門前又說了一句,「考上大學就是5萬。」
陳明惱了,氣洶洶地把門反鎖上。坐在椅子上,拿起課本。發現上面都是印有「中國人民銀行」的百元大鈔。囊括村裡的各項大獎對陳明來說輕而易舉,但他很生氣別人,總把他讀書和錢掛鉤。陳明認為這是對他最大的誤解。沒有人理解他。
陳明看不下書,「不讀,不讀。」他開啟窗戶,把一疊書狠狠地丟下去,把氣惱發洩在書上。可是不到5分鐘,他又下樓去揀回來。書本沾了不少的塵土,他好生心疼。
陳明重新生到桌前,他開始平靜了。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讀書的目的。
在社會實踐中。陳明感到了自己的知識危機,他發覺在有些地方自己連餘發都不如。他生性好強,不允許自己比別人差,任何一方面。都不允許,不允許!但是當他想學點什麼課外知識時,又覺得不務正業,更擔心一不留神被別人搶在前頭。別忘了,政治老師曾笑過他是「羊群裡的駱駝」。於是,課外書還是為課內書讓了道。
他很清楚,自己是全村的焦點,學校的寵兒。村裡的年輕媽媽常常對自己的bb說:「bb要像明仔哥哥那麼醒目,讀書要像明仔哥哥一樣。老師的「學學陳明」、「看看人家陳明是怎麼做的」諸如此類的話更是不絕於耳。他人的注目和關愛對他既是動力也是壓力,所以,陳明只能心無旁念,抱著課本不放。
抬頭看見雷震子,他像找到了知己。他默默地輪番盯著雷震子的三隻眼,都說「神仙眼」能洞察一切,看來只有雷震於理解自己了。
前頭的風光更迷人
陳明從教導處出來時,暮色已降臨。西方的天空,貼著一朵朵暗紅的雲彩,紅裡發黑,黑裡透紅,顯出一種磅礴的氣勢。
古主任把陳明找去是為了數學競賽獲獎的事,特地向他慶賀的。末了,古主任鄭重地拍拍他的肩,教導說:「朝著自己的目標大踏步向前走,會大有前途的。記住,不要迷戀路邊的景色,前頭的風光更迷人!」
回到教室,只有林曉旭一人在,她正在埋頭做題,眉頭微皺著。在陳明的印象中,林曉旭是個傷感的女孩,很有點林黛玉的味道。今天這副模樣,更像那林妹妹了,陳明靜靜地注視了她一會兒。
林曉旭引起陳明注意的是那天數學競賽初賽後,同學們要麼大談考題,要麼直衝出教室大逃亡去了。鉛筆屑、草稿紙、桌子上有,地上也有。曉旭默默地拎著個垃圾袋,從第一排第一個位置開始,幫助大家清理桌上的廢紙,陳明暗暗地觀察她,覺得她和其他女孩很不一樣,會讓人不由地想起「憐香惜玉」這個詞。
「林曉旭。還不回家嗎?」陳明走到她身邊,輕柔地問,一反平日的孤傲。
林曉旭這才發覺,回過頭來,微微一笑:「是陳明啊!快考試了。把作業做完再回家。」
曉旭低頭繼續做題。她的齊耳短髮順勢滑下來,遮住了眼睛,陳明有點衝動,不禁抬起手,想幫曉旭將滑下來的短髮理到耳後。這時曉旭仰起頭來看他,也一捋頭髮。
「陳明。你還沒回家呀?」
陳明有些窘,他不自然地收回手:「回,回家。」
曉旭又恢復原樣。低頭做題。陳明有些難過。他想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蕭遙或者其他人。她不會這個樣子。
陳明掖了掖書包,想走。這時,曉旭說:「陳明你這次數學競賽又是第一,真厲害!」
陳明一點也不為此高興,似乎更難過了,好像自己除了學習,除了第一,便無可交談的了。
「哪像我,一見到數學就頭疼。」曉旭指指桌上的數學作業本,皺起眉頭。
陳明脫口而出:「我來幫你……」後面的話本來是「我來幫你複習數學」。他很想幫助眼前這個嬌弱的女孩,他會很有一種滿足感,但是他沒說出口。他是從來不講軟綿綿話的,他會為自己過分的殷勤難受。而且他更擔心曉旭會被這句反常的話嚇住。於是,他喃喃地說道,「我來幫你把燈開亮點。說罷。把燈的瓦數調高。教室一下亮了許多。
「謝謝。」曉旭衝他笑笑。
這句「謝謝」說明他們之間很生分。陳明為這「謝謝」有點哀怨。
陳明又注視了曉旭一下,終於,低頭離開教室。
陳明騎著車沒有直接回家。他心裡很沉重,好矛盾。陳明沒有想到這種事情會在他身上發生。每當聽見同學們談論誰和誰「拍拖」,他都覺得這些人好可笑好幼稚。可今天怎麼也……他有些「恨」曉旭,都怪她。可是全怪她,陳明又於心不忍。一個陳明說:「也許我是喜歡上她了。」另一個陳明卻說:「不能亂想,你一步也不能走錯。陳剛知道這會攪亂他的生活,影響他的學習,不能再走下去,不能深下去。儘管一切尚未開始,但它已經應該結束了。
立交橋下有個算命的老婆了,頭上包著一條絲巾,北方人打扮。她坐在地上,向路人招呼:「天有天命,人有人災,來算一卦吧!」
陳明自幼不屑這些,可他父母卻信得服服帖帖。媽媽說當年生了三個女兒,沒有男孩,就十分虔誠上拜送子娘娘,保佑她能生個兒子,為陳家傳宗接代,不要讓婆婆嫌棄。果然,送子娘娘感動了,下一胎就是兒子,且聰明過人。父母感激萬分,每年都要拜謝一番送子娘娘的大恩大德,還拉著陳明一起下跪,陳明不肯,怎麼說勸他也不跪,那架式真有點像烈士就義,寧死不屈。可今天,陳剛有點「屈」了。他下了車,走近算命人。
「給我算一卦吧。」
老婆子打量了他一會兒,張開滿口黃牙的嘴,唸唸有詞:「劫從福來,氣從和來,難從身來……」
她拿出一筒竹籤,叫陳明搖一支出來。陳明看了滿滿一筒竹籤,心想:「讓它多跳幾支出來,如果掉下去的是單數,就告訴曉旭,管她答應不答應,心裡痛快些;如求是雙數,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陳明接過竹筒,閉上眼,嘩嘩譁……搖出來了。陳明慢慢睜開眼,一看是兩支,心中一沉,忽然他發現老婆子的腳邊還有一支,歪倒著,陳明有些驚喜:「我可以去告訴她!」就在這個時刻,他的信念衝擊著他:「不,我不能那樣做,不能。」他沒有去撿那支竹籤,立刻起身。
阿婆在後面叫:「喂,後生哥,還沒算呢!」
可陳明給自己「算」好了,他騎車飛快離去。
這個晚上,陳明以為自己會難過會失眠,結果相反,心情很平靜,更沒有失眠,也沒有夢。
第二大早上,陳明醒來,一睜眼就看到雷震子,他明白了,他也要騰雲駕霧。
出國潮和迴歸熱
蕭遙把信折燈,裝回信封。放進褲兜。
他徑直走向班主任辦公室。
這次父母來信主要談出國的事,到了需要他選擇的時候了。他想到了江老師,決定聽聽老師的意見。
江老師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先談談你的想法好嗎?」
「手續沒辦的時候,我挺想出去的;等手續辦得差不多了,我又不是很想走了。我既想和父母團聚,又想在國內讀完中學,我們國家的中學教育比英國好,我不想學業半途而廢。」
「你想你父母嗎?」
蕭遙不加思索地說:「想,我父母臨走前,問我他們走了我會不會哭,我說不會,當時覺得這有什麼好哭的,他們走了我更自在。等他們上了飛機,我卻忍不住哭了。前幾天,我爸爸的同事從英國回來,帶回一盤錄影帶,在螢幕上我看到爸爸媽媽,覺得他們老了許多,一定是這幾年捱的。看完之後我又哭了。人們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我就是想哭,老師。我是不是很脆弱?」
「不,蕭遙,我覺得這是正常的,如果不想、不哭。反而不正常了。」
「父母就我這麼一個兒子,我也很想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可我不想憑藉父母在國外的機會出去。出國,除非是我自己憑本事出去——這是我唯一可以接受的。」
「對出國潮的評論,報紙、雜誌上已經很多。我想你也知道。我個人始終認為這是中國從封閉走向開放的一個標誌。是個好現象。儘管它有許多令人擔憂的地方。蕭遙,我希望你出去,到外面看看,學學。但我希望你是高姿態的出國研討、講學,而不是低姿態的去打工求學。你明白老師的意思嗎?」
「嗯。我想我總有一天要出去的,但並不是現在這個時候,不是以現在這種方式。」
「內地有股‘出國熱’,而深圳卻有股‘歸來熱’。許多留學生來信試探,託人問路,上門求職。當記者問他們為什麼。他們說,競爭、機遇、現代文明,這些歐美擁有的,深圳也開始擁有;而中國人傳統的歸宿感卻是國外無法滿足的。」
這時候,蕭遙已經完全明白老師的意圖與自己的目標。臨走,江老師又交待:「你也應該尊重你父母的意見。」
「老師,這您放心。我父母很尊重我的意見,我相信我能說服他們。噢,對了,老師,我父母說七月份會回國,他們很想認識您。」
蕭遙走到走廊,忽然發現,那些人們平日忽略的落葉原來是對自己的根如此一往情深,這就是落葉歸根吧。
不知怎麼的,同學們都知道了蕭遙的事,一個個都覺得不可思議,現在這年頭,別說有點海外關係,就是沒有也要拉上幾個來,誰不想出國呢,尤其柳清,不解地看著蕭遙:「你是不是吃錯藥了?王笑天也說蕭遙犯傻,還故意給蕭遙戴高帽:「他在發揚愛國主義精神呢!」倒是陳明有些理解:「每個人想法不同,也許這樣更好。」
「蕭遙,古主任有請。」一位同學對蕭遙說。
到了古主任辦公室,古主任的第一句話是:「蕭遙,近來表現很不錯啊!」
蕭遙一時懵了。他不知古主任為何給他這樣的評價。
古主任見他發愣,說:「快學期末了,各班的班長都要寫一份總結。包括班務活動和自己思想的總結。蕭遙啊,我看你很可以寫寫對出國的認識嘛。」
蕭遙這才明白古主任的話是針對自己出國的事,真怪了,古主任是怎麼知道的。哦,肯定是他「深入群眾」得來的情報。古主任也挺難的,同學們不怎麼喜歡他,他卻想與同學打成一片,趁機進行思想教育。
寫總結?怎麼寫?蕭遙斷定自己寫出來的絕不會是古主任所期望看到的那種總結。
「我們認為青年人應該把基點放高。古主任大手一揮,搶先說道。他總喜歡說「我們認為」,好像他一個人可以代表了許多人,「要有為祖國獻身的精神,國家的希望在你們這代人身上,你們將是國家棟梁。」
這話好響亮,可是蕭遙並不很喜歡。這就是古主任和我們同學之間的距離,這也就是古主任與江老師之間的差異。古主任總愛用這種口號或警句來激勵同學,而同學們則很反感這些,他們喜歡一些更平實的東西。幹嘛事事都離不開口號?大概是前些年口號太多,所以現在人們一提口號就反胃。其實古主任的話也挺在理,就是……「主任,我並不像您說的那樣。」蕭遙哭笑不得。
「不要忙於下結論,你回去好好想想,寫一份總結交給我。」又來了!古主任時刻都忘不了他的思想工作。唉,古主任,怎麼說您呢!
蕭遙十分難受地起身,挪步到門口,回過頭:「主任,您饒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