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我就答‘唉’可以了吧?」
「和你說正經事。你又耍貧嘴。」
「我說話不是,不說話也不是,做你女兒太難了。」
「做你媽也太難了。」媽媽嘆口氣,「唉,真是女大十八變。」
「不變。難道永遠當小孩?」
「這變,得看怎麼變法。上高中了,一分心,功課就會拉下的。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我頭有點暈,累啦!考試考的。」欣然用兩個食指揉揉太陽穴,站起來把門關上,又念上一句「professor」。
歸巢的鴿子安靜地臥著,偶爾「咕咕」叫兩聲。這些鴿子是哥哥來深圳時帶給欣然的,幸虧它們剛來時候還是小小丑醜的鴿仔,不然它們一定會飛回老家的。哥哥說,鴿子是極通人性的。通人性的鴿子,你們知道欣然的愁苦嗎?
「鳥兒為什麼會飛?」欣然又想,近來她煩躁不安,有時會無緣無故地和父母慪氣。
欣然把自己臥室門鎖上,又從鎖著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精美的本子:我曾經愛過你;愛情,也許。
在我的心靈裡還沒有完全消失;
但願它不會再去打擾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難過悲傷。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愛過你,我既忍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但願上帝保佑你,另一個人也會像我愛你一樣。
欣然在這個本子上完整地抄下了普希金的愛情詩《我曾經愛過你》。許多人說普希金的詩在這個年代已經失去讀者了。可欣然卻很鍾愛這首詩,為普希金的這首至今無從查考是寫給誰的愛情詩流了很多淚。她被普希金那感傷、毫不指望佔有又帶著希冀的愛情所感動,為這首詩的物件感到莫大的欣慰。當一個人能曾經一度美好地存留在另一個人的記憶中,這已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欣然發現,自己在想他,而這個「想」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時間。她渴望見到他,每天早上,當他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她就會有一陣激動;她渴望聽到他的聲音。他和大家交談,她只注意他講的內容;她渴望……當發現自己喜歡的人並不喜歡自己,這對少女來說,也許就是最大的悲哀。欣然想起重陽節那天自己對流行歌曲的歸納,當時她只覺得詞作者很荒唐,怎麼會無中生有杜撰出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來,所以她把它們分作三類也不過是信口胡謅。她沒想到流行歌曲竟會如此貼近生活,怪不得那些怨男恨女會唱得那麼纏綿淒厲。
欣然長得很大氣端莊,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有神,像一汪清水。她是一個爽朗的女孩。但在這方面的感情她絕不外露,她把這個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
「篤篤篤,」有人敲門。欣然連忙收拾起自己的思緒和整理桌面上不屬於學習範疇的物品。開了門,是爸爸。
「爸爸應該多謝你。」
「怎麼回事?」欣然納悶。
爸爸在科學研究上一向是仔細、敏銳的,他會借用ph試紙反覆試驗、觀察,可是在生活中,爸爸就缺少一張敏感的ph試紙,他顯得很遲鈍。自打那次送禮後,女兒常常頂撞他,常常無端端地發脾氣。他一時也解不開這個結,這次他按到兒子的來信,信上說:收到後母的200元錢,外公外婆都哭了。都說後母很大量。他也後悔原先對後母態度粗暴等等。信寫得很真誠。爸爸收到這封信起先有些糊塗,後來想起欣然說過這回打工的錢派上大用場了,明白這是欣然所為。他又驚奇又感動,自己難以解決的事情,女兒卻處理得這麼高明得體。
孩子再大。在父母眼裡。始終是孩子。可這件事卻讓爸爸發現欣然並不像他認為的那麼幼稚和固執,她在為人處世上逐漸形成自己的一套。為人父母的,應該也有責任以平等的方式與孩子交談。
「欣然。你以你媽媽的名義給鄉下外公外婆寄錢,爸爸很感謝你。」
這件事的確給爸爸的觸動很大。他發現自己有時竟不如孩子。他是個矛盾體,不知自己應該面向哪一方,而女兒卻能左右逢源。爸爸把哥哥的信遞給欣然。
「這是你哥哥的信。他說他已經在縣城找了份工,不想再出來了。你哥還問你鴿子大了嗎,會飛嗎?」
欣然拿著信,目光移向窗臺上的鴿子,高興地說:「我會給哥哥寫信的,告訴他,它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小不點’了,它們都長大了!
父親的目光飽含著愛憐和鼓勵,女兒的目光充滿著希望和理解。兩代人的不快和陰影終於雲消霧散了。父親和她談起了自己的過去,在鄉下的生活,中學時代……欣然這才發現,過去老怪爸爸不理解她,其實自己也一點不理解爸爸。和爸爸交談之後,欣然覺得他們的關係融洽了許多。許多事情看起來很複雜,但有時是人為地複雜化了。許多事情應該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去對待!欣然決定把心中的秘密告訴爸爸。
爸爸,你挺行
爸爸和欣然一同騎車到海邊散步。初夏的傍晚。有點「月朦朧,鳥朦朧」,這氛圍很適合談心。
「欣然,你們這個年齡,在感情方面一定不要行得太重,尤其是女孩子不要輕易陷進去,應該學會男孩子的豁達。」
「我很難做到。」欣然坦白地說。
「孩子,人的成熟標誌之一,就看他把握自己的感情程度,這段時間也許你很難過,想開些,過了這段時期就好了儘量使自己生活得充實些,保持純潔、快活的心境,你這麼年輕,很難預料將來,這麼早把感情投入進去,有百害而無一利。爸爸像是對朋友談話一般,「成熟的愛,需要成熟的條件,就像一棵樹的成長,需要澆水灌溉,需要施肥,需要修剪,需要除害蟲一樣,這都需要時間和精力,兩顆雖然赤誠卻不冷靜的年輕的心是無法一下子承擔這麼多的,由此而影響學習,最後以學業失敗而告終,那代價是不是過於慘重了?」
欣然沒有完全明白父親的意思,但她喜歡父親與她的這種交流方式。欣然點點頭,示意父親繼續講下去。
父親接下去講了一則故事,也訴說自己的感受:一個6歲的小男孩摘下夏天第一朵牽牛花,製成了顏色水,用嶄新的毛筆畫了一張畫,畫的是鄰居小女孩的肖像,旁邊寫著‘送給我非常喜歡的惠子,並簽了名,放到惠子家信箱裡,才5歲的惠子,把它珍藏起來,寫上‘最珍貴的東西’。
「20年過去了,男孩選了一個不是惠子的姑娘做戀人,惠子將要和另一個男子結婚。
「後天就要舉行結婚典禮了。整理舊東西的惠子拿出一張紙片,很納悶,因為上面寫著‘最珍貴的東西’的信封裡,只是一張空白紙。
「空白的紙片原來畫著惠子5歲時的肖像,但是,在很長的歲月裡,牽牛花制的墨水和小時候男孩的愛慕都消失掉了。」
爸爸原來竟是一個這麼有詩意。這麼好口才的人,欣然聽出神了。
前面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路燈壞了幾個,挺黑的。喜歡冒險的欣然騎著車向前行,父親在後面不停提醒:「小心,前面是水窪……直走……停車……有坑……好……慢點,有小坡……」看見水窪,欣然避開了,看見小土坡,欣然硬要衝上去。他們走出了狹長的林蔭道,前面是花園綠化帶了。
「爸爸你做學生時有沒有收到女生的紙條或寫紙條給女生?」欣然說得極快,沒有標點符號。
問得太直接了,太朋友化了。這一代人的坦誠大膽與開放實在有點讓他們的上一代人不知所措。爸爸愣了一下,不過,他想了一會兒.還是認真地回答:「現在的人交朋友,要看個兒多高,會不會玩,會不會賺錢;六七十年代的人則更注重人品和家庭成分,標準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爸爸,你和媽媽之間愛情嗎?欣然停住步子,看著爸爸,直言不諱。
爸爸嚇了一跳,也停下步子:「你說呢?」
「好像沒有,你們沒有像電視中那樣彼此眷戀著對方。」
「你這個小鬼頭!爸爸笑道,「像我們這樣的年紀和經歷的人,已經不可能再一天到晚‘你愛我,我愛你’地表白了。我們不需要,也不相信口頭的表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靈,愛情是感受出來的,而不是‘談出來的’。」
「愛情是什麼?」欣然又問。
「愛的真實內涵並不在於理解,而在於絕對的寬容和持久的忍耐。」父親沒有指責女兒,而是認真與她談論人生和愛情這兩個永恆的話題。
這時欣然遇見一對老年夫妻,一前一後地朝海邊走去。老頭兒穿著圓領的白汗衫,他的老伴穿的是深藍色的細花衣服。手裡打著一把扇子。不知他們剛才說了什麼。那老頭兒不無調皮地笑了,老伴故作生氣地搖搖頭,也笑了。他們剛才說了些什麼?回憶當年熱戀的情景?他給她講了一則她從未聽過的笑話?儘管無從得知,但欣然卻認定那一定是個美麗的故事。
不知是一種什麼東西吸引人,當他們從欣然身邊經過,欣然禁不住對他們友好地點點頭笑笑,像對相識的人。他們也向欣然點點頭笑笑。相互錯過,欣然禁不住回首,正巧,那對夫婦也回頭,再次衝欣然笑笑。老爺爺很和藹、親切,臉上的皺紋對他而言似乎不是衰老,而是一種成熟一種閱歷;老奶奶滿頭銀絲,慈眉善目。他們笑容可掬,那種笑容。只有從歲月的滄桑、艱辛中走過來的人,寬容、博大接受一切的人,才會擁有的。他們是屬於那種越老越善良越老越單純的人。
欣然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老頭在前,老太隨後。老太太不停地在兩人之間搖著扇子。這樣扇扇子,誰都不涼快,但這種動作卻使人從心裡覺得涼爽和舒服。
浪靜夕陽微,天邊殘存著一片淡淡的胭脂紅。兩位老人佇立在海邊,與大海夕陽溶為一體,多麼和諧、多麼溫馨。真像一幅巧奪天工的藝術構圖!是那麼出神入化地描述著一個愛情故事……」
「真美!」欣然讚道。欣然不知自己是贊這幅風采畫還是贊這種愛情。
在這個海邊,到處是摟摟抱抱的男女青年。欣然不屑,看都不看一眼。這兩位老人什麼動作都沒有,連走路都保持一定距離,一前一後,卻讓欣然注目。
瓊瑤的小說,乍看很感人,海誓山盟,痴心不改,可細細品味一下,並無動人之處,生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對老夫妻彼此心底的關懷,才令人讚羨。有人說,愛情只是年輕人才有的激情,老年人純屬作伴,可欣然相信這對老年夫婦的愛情是美麗的。
不知是哪位名人與他的好友一齊散步,看見一對熱戀中的青年人,他的同伴說:「這是世間最幸福的愛情。那位名人卻指著一對老年夫婦說:「這才是世間最幸福、最偉大的愛情。」
是啊,經過半個多世紀的坎坷歲月、風風雨雨的生話之後,愛情和人生部經受了最嚴峻的考驗,愛情和人生也隨同他們本身化得感人、動人。這對老夫妻一定退休多年,生活可能也很平凡.但平平淡淡才是真。
有一首歌〈愛的真諦〉寫道:愛是永恆的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較人家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愛的真諦應該是這樣!
「爸爸,你相信愛情嗎?」
「相信。」爸爸想了一陣,低緩地肯定。
「我也相信。」
回家路上,欣然對父親說:「爸爸,你挺行的,我真願意和你散步,和你談心,像今天這樣——今天我太高興了!」
欣然覺得父親的形象再次在她心裡立起來,不過這次不是崇拜,而是榜樣。父親聽到女兒「今天我太高興了」這句話,心裡更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