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渴望認識社會

花季雨季 鬱秀 第2頁,共2頁

村幹部領他們走訪了幾家。這裡農民住的是「乾打壘」土屋,房間很陰暗,從外頭進去,要過好一會兒眼睛才能適應。蕭遙看到屋裡粗糙的傢俱、簡單的用品,想到自家精緻的紅木桌椅。方便快捷的微波爐等,心裡好不安生。飽受鳳吹雨淋太陽曬的農民一年到頭辛苦勞作卻生活在貧困線下,自己不農不工,卻在享受著現代化的生活!

走訪了農家後又去參觀小學。山區小學的情景是這群深圳中學生想象不出的。如此低矮的校舍簡陋的教室他們哪曾見過!大家注意到,課桌上擺的「鉛筆盒「大多數是注射劑之類的包裝盒,用的是最最普通的鉛筆和圓珠筆。而深圳的學生。有自己的家庭電腦,派克筆也一支接一支地買,幾千元的「快譯通」和「walkman」也不當回事。今天,他們第一次覺得自己奢侈了。當場,同學們自發地開展了為「希望工程」捐款活動。他們說,只要我們少買一件衣服,少上一次娛樂場所。少花一點零用錢,我們就可以供他們上學。讓我們這些特區的哥哥姐姐為山區的弟弟妹妹們盡一點力吧。

社會調查已經開展了好些年,可組織學生到山區調查卻是第一次。起初,校領導還擔心學生會因此嫌棄農民、厭惡山區,看到他們爭先恐後地為希望工程捐款,老師們欣慰地笑了。

中午,同學們吃自備的乾糧,因為事先老師說過不要麻煩老鄉。同學們吃自己帶來的漢堡包,高階飲料時,發現這裡人吃的是稀飯。問他們中午怎麼還喝粥,他們說三餐都是這樣。當地幹部說,他們糧食不夠,只能熬粥吃。因為飯太稀,吃完後碗都不用洗,甩幾下就乾淨了。

同學們愕然。他們根本沒有想到特區周圍還有許多為吃飯犯愁的農民。深圳的報紙上登過,特區的豬天天在過年!酒樓飯館每天不知要倒掉多少雞鴨魚肉和白花花的大米飯,連依靠這些「泔水」餵豬的人都深感痛心!看到山區人的生活,大家心情很沉重。他們生活在特區,看到的是本地和鄰近地區的富裕生活。不知周圍還有這麼貧窮的地方。他們對「貧困」感到陌生,對落後的山區、樸實的農民知道得很少。他們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感到,浪費糧食太罪過!他們之中沒有人不會背誦「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首名詩,可是深解其意,懂得珍惜勞動人民血汗的又有幾人?如果不是親眼目睹老鄉們的飯食,他們哪有這種切膚的感受!

同學們把自己的食品分給山村小朋友。娃娃們拿著食物歡天喜地地回家交給父母。這情景讓人看了鼻子發酸。

同學們的這些體會正是教師們所期盼的。

吃過午飯。同學們坐車去下一個點。

車在廣深大道上賓士,一路上可以感受到欣欣向榮的改革之風迎面吹來。改革開放為這裡帶來前所未有的機遇。

下一個點是邊境線上的倉新村,一個被譽為「最富裕的村莊」。倉新村又是「特區中的特區」,連特區居民進入村子都必須讓武警戰士查驗證件。因為這個村與香港新界只有一河之隔,當年許多村民就是從這裡逃往香港的。

來接他們的是倉新村的村長,一個億萬富翁。這一點他自己也不保密。人卻還是一副農民相。村長的「坐騎」是「勞斯萊斯」小轎車。

同學們問:「勞斯萊斯是目前世界上最豪華的小轎車,香港也不是很多的。你怎麼也坐上了?」

村長大手一揮:「有能耐就能坐!我這個身份就配這車!我們跟外商談生意,這車也代表我們的經濟實力。總不能還叫我騎著單車去和外商談生意吧,那不把人家嚇跑了!

村長的驕傲自豪溢於言表。

村長十分熱情地介紹倉新村的歷史:「解放前這裡餓死許多人。解放後,一連串的運動,倉新人都跑到香港去。六七十年代當我們成天喊口號、搞運動時。人家都在發展經濟。倉新村地域特殊,但解放後對這特殊地域卻沒有相應的特殊政策。香港看見這邊搞不完的運動。只有一句話:‘神經病’。倉新的變,是從政策的變開始的。我們賣地,這是一開始的做法,現在我們不賣了。還設法買回一些地。現在主要是開廠,辦企業。因為富起來了,當年跑過去的人又想回來了。

同學邊走邊問:「你們一年收入多少?」

「說不清。」

「說不清?」

「有勞動收入,有股份分紅,有責任田收入,有副業收入等等。」

「你們村已經這麼好了,那還有什麼問題嗎?」

「不但有問題,而且問題還不少呢,這就是當年出去的人口歸問題。現在內地還在搞什麼‘農轉非’,我們這裡卻在要求‘非轉農’,當年想方設法去了內地或香港的人,現在都希望能回老家落戶,這個問題就很不好解決。

在倉新村.全部是別墅式的洋樓。別說香港,就是日本、美國也沒有一個村的人能全部住上這種房子。看到這。想起上午參觀的貧困山區,真是天壤之別。村裡還有個土政策,凡是男丁,年滿18歲可分得一塊宅基地。村長有四個兒子,蓋了四幢別墅。他樂哈哈地說:「現在,別說讓我去香港,就是讓我去美國定居,我也不想去!

隨同而來的外國教師elizabeth小姐十分驚訝:「中國農村這麼富?」在她的觀念中中國農村全是茅草屋和老黃牛。

蕭遙說:「上午看的那個現象是不正常的。要改變的。這裡才是正常的,農村就應該這樣!」

晚上,好客的村長一定要留老師同學們吃晚飯。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村長在村裡的酒樓擺了20桌宴席,全是海鮮。餘發覺得他們古水材的富比起倉新村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兩個村莊分別處在貧富的兩個極端,有比較更有感觸。大家都認識到‘天時地利人和’是各項建設的根本保證。廣東要追趕四小龍,這個任務是光榮而艱鉅的。

過去電視電影中提到哪位發了財見了世面,常用的合同是「去了一趟深圳」「買賣做到了深圳」等等,以此來顯示他的實力。這一兩年。這類臺詞不太見了。深圳已不再是人們心目中的唯一選擇了。深圳的周邊城市如東蕪、惠州,其發展速度就很令人矚目。深圳已處在一群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之中,如果不充分認識到這些,還在沾沾自喜於已往的輝煌,那實在是一種短視。

讓同學們認識到深圳需要再度創業,需要後來人為之努力與奮鬥。這不正是這次社會調查的初衷嗎!

一週實習下來,同學們覺得自己重了些。王笑天說:「真想一下子成為大人,在深圳大展一番拳腳。陳明在實習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危機。一種社會知識危機。他對深圳,對社會認識那麼少,那麼淺。他的實習報告是在欣然的幫助下完成的。蕭遙的經歷在實習中直接化作一種資本。他就是在一次次社會實踐和讀書中,努力爭取每一份社會投資,充實和否定著自己。他的思想也日趨成熟。

最後一天參觀完畢,回家路上正好經過碧奇廠,欣然一下子激動起來。碧奇,她曾在這裡學到許多東西。

這時,江老師問:「謝欣然,你寒假是不是在這裡打工的?」

「對!」欣然大聲地說。

「那你帶大家進去看看吧!」

欣然知道日本人廠規很嚴,遲疑了一下說:「我去問問。」欣然去找總管,總管真給面子,破例同意同學們進廠參觀。

欣然非常遺憾川田先生不在,同學們不能看到川田先生的經商手段——在大門口向工人們鞠躬。

當欣然和同學們進了廠房,欣然曾經幹過的那條拉的女工見了,紛紛喊:「小拉長,小拉長!」

欣然的同學很奇怪,問:「你是拉長啊?」

欣然自豪地回答:「是啊!」同學們很佩服地看著欣然,陳明也一改平日的傲慢,說:「謝欣然,沒想到啊!」

此時,欣然更體會到自己打工的價值。碧奇教給她的東西絕不是她當初想的那麼簡單,也不是同學們的佩服的目光所能概括的。這段經歷已經潛移默化進入欣然的思維中了。

欣然見阿春、燕妹都不在流水線上,心裡咯噔一下,問拉上一位女工:「阿春,燕妹呢?」

「燕妹回老家了。阿春死了。」

「死了?」

「死了。跳樓死的。她沒臉做人,就從七樓上跳下去。死了。」

「那郝君呢?」

「那傢伙在碧奇也呆不下去,就捲起鋪蓋溜之大吉了。」

「天哪!那李藝呢?」

「她到另一家工廠當總管去了。」

從碧奇廠出來,欣然心情很沉重。二十幾天裡認識的幾個人走的走,溜的溜,死的死。特別是阿春,就這樣死了,死了。

這就是結局?欣然不知道,應該說是欣然不想再想下去,不想給這不明朗的故事加上一個明朗的結尾。

恨不能馬上大學畢業

王笑天回到家裡已經很晚了,在客廳沙發上閉目養神的爸爸頭句話就是:「天天,快洗手吃飯!」

王笑天也委實餓了,吃起來狼吞虎嚥。爸爸坐在他的對面,一邊給他夾菜,一邊不停地說:「天天,吃,多吃點。」

爸爸現在如此「婆婆媽媽」,使得王笑天心裡別有一番滋味:爸爸真是大變了!他從一頭有著使不完勁的墾荒牛變成了甜犢情深的老牛。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王笑天以前總怪爸爸不顧家,不講親情。可是像此刻這樣對自己溫情脈脈,他又覺得心慌意亂。看來他還是習慣了父親經常像大禹一樣三過家門面不入,習慣了父親成天板著臉教訓人。

「爸爸,您也該振作振作了。」王笑天想阻止父親給自己夾菜,不料卻蹦出這麼一句,爸爸怔了一下,筷中的菜掉到了桌上。他兩眼看著兒子,嘴囁噓著。

「爸,有許多話我早就想跟您說了。」王笑天像打好了腹稿似的。

「說吧,我倒想聽聽。」爸爸挺了挺身子,又靠在椅背上。

「以前您老說,這十多年中國為什麼發展這麼快,創造出了東方神話,一靠改革開放,二靠黨培養了你們這樣一支特別能戰鬥的隊伍……」

不錯,王局長以前曾在不同場合,多次講過這些話。他講給兒子聽是為了教育年輕一代:中國建設連續十多年以百分之十幾的速度增長,是世界奇蹟。誰創造的?主要是我們這批人。創業難,守業更難,真擔心你們這些在蜜水裡泡大的孩子守不住這份家業……王笑天見父親沉思不語,繼續侃侃而談:「您還說,中國太大,太窮,人太多,按照現在的速度至少還要建設50年,才能趕上發達國家。中間一點也不能耽誤。所以。您最恨有人攪攪震(搗亂),生怕破壞了我們建設……」

王局長情不自禁地點點頭,心想:這小子怎麼一下子就長大了呢,以前他可沒少跟自己唱對臺戲,都以為他對自己的話是右耳進左耳出,沒想到他全記在心裡,而且今天都搬出來回敬老子。

「爸爸,說實在的,您不容易,是一個好同志,好官。」

「好同志,好官?」

「是的,不是恭維您。您不貪、不賭、不嫖,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有點革命意志衰退。您剛來深圳時,雄赳赳,氣昂昂,力拔山兮氣蓋世。可現在呢,暮氣沉沉。窮則思變,這個道理誰都懂。可是變富了又怎麼辦。是不是有了位子、房子、票子、車子,都不思進取了?」

「天天,我不是病了嗎?我得的是腦溢血,懂嗎?」爸爸為自己申辯道。

王笑天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長篇大論地教訓父親,嘴上一邊說,心裡一邊嘀咕。聽到爸爸的申辯,他猛地想起父親中風昏迷時的可怕情景。他那顆不安的心,顫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走到父親跟前:「爸,我是不是……也是個老左?」

「不,孩子!」父親一把將兒子拉到懷裡緊緊抱住,眼睛裡閃著淚光,「天天,你長大了!說說,這一週實習收穫如何?」

「實習一星期,勝讀三年書!」

「不準誇大其詞。」

「真的,老爸!今年春天,小平同志南巡以後,全國全省都動起來了。這次實習,我們所到之處,無不熱火朝天。不過動得最快最大的還是深圳。」

「是啊,沒有小平,就沒有特區,沒有深圳!」

「爸,看到深圳一片沸騰,恨不得馬上大學畢業!」

「你中學還有兩年呢,快做作業吧!」

王笑天被父親拖回到現實中來,進自己房間寫實習報告去。

做父親的捱了兒子一頓批,卻心裡舒暢,這是一個難得的愉快的夜晚。

覺得自己在加速成長

曉旭日記

x月x日

一週的實習結束了,回想起那實習過程的點點滴滴,真有不少的感慨。最重要的是我開始認識了外面的世界,覺得自己左加速成長。

在山區見到許多鄉下女人,她們的皮膚很紅,嗓音很大,衣飾樸素得談不止款式二字。她們看上去往往比實際年齡大許多。我們到一位同齡人家裡,她的媽媽我起初還以為是她外婆。這也難怪,她們和男人們一樣下田幹活,有的男人外出打工,家裡責任田全是她們承包下來。她們很辛苦,幹完地裡活還要忙家務。就跟機器人一樣。更可憐的是她們地位很低。吃飯連桌子都不能上,只能端個小碗到一邊蹲著吃。孩子可以上桌,她們連孩子都不如。真奇怪,在經濟騰飛的今天,在前進的廣東,還存在這樣的不公平!

對她們,我除了同情,更多的是敬重。現在所謂的「女強人」、「時代女性」,到底有幾個人有奉獻精神呢?看看她們吧,這些勤勞的勞動婦女們,相形之下,難道我們不為自己臉紅嗎?

這次實習報告,同學們都選了各自的側重點。許多人寫得很好。江老師在班上表揚了蕭遙、謝欣然、王笑天……唯獨沒有我。江老師把一些優秀的文章送到報社發表。

我一向以作文自豪。劉夏也說,她好羨慕我的文筆,那帶有淡淡憂部的文筆。我美了半天。現在才知道文筆的好壞不僅是結構,不僅是詞句。而是思想深度。我缺的就是對社會的理性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