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假必須搏一搏

花季雨季 鬱秀 第2頁,共2頁

testofenglishasforeignlauguage縮寫為toe-fl,「託福」果真能託來福氣嗎?上課後,柳清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強化班的速度極快,她簡直有點像鴨子聽雷響,還沒聽懂,正要思考,老師又講一個問題了,當然又聽不懂,心裡很洩氣。只是想起媽媽的話,不說別的,也挺對不住那300多元銀紙,便使勁兒聽。沒用,她開起了小差。

「假如我真的出去了,我的衣服得自己洗了。」柳清突然又考慮到一個問題,現在她的衣服還是媽媽洗的,如果去了國外.就什麼都得自己幹了。

「哎,你的頭別總是搖來搖去的,我都看不見。」後面有人對她說。

柳清回過頭,認出是高三的蘇拉。深圳學生別說不同年級的,就是不同學校的也可能互相認識。

「你是高三的吧?」

「嗯。」

「我是高一的,就是蕭遙那個班的。」

「噢,那你也認識欣然了。」

「當然,一個班的。柳清回過身子。欣然她們寒假去打工。她也猶豫了一下,一大幫人在一起挺熱鬧的,挺好玩的;再一想又覺得沒意思,為了百把元錢,要消磨掉一個月時間,真不值得。她還擔心會遇見老鄉。她老家梅縣有不少同學來深圳打工,十幾歲就出來謀生。損食,柳清覺得她們挺慘的。萬一與她們相遇,說什麼好?

蘇拉怎麼會來這兒?他都高三了,他也要洋插隊?柳清想著,眼睛在班上搜尋著,突然她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陳明?」

陳明坐在很前排的位置,像在學校裡一樣,很努力很專注。

陳明也來,他也要出國?

柳清一下子在班上發現同校的這些同學,覺得很意外。

蘇拉、陳明,還有自己,這都是怎麼了?不懂,真不懂。

傻仔要考清華

從分校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冬天的夜來得旱,五點天就開始暗下來。陳明推著跑車,把教材夾在車座後,拉了拉衣領,上了車。

寒假在陳明眼裡,就是意味著要過一個油膩、吵鬧的春節以及為自己在班上遙遙領先、永遠領先而做大量的幕後工作。小時候,陳明很喜歡並且很重視過年的。現在,他不喜歡了。越是熱鬧,他越覺得無聊。他從沒想到過去逛公園、看花市。玩兒對他似乎沒有什麼誘惑力。

「細佬,你看誰來了?」陳明一進家門,姐姐就說。

陳明向大廳正堂望去:「阿叔,你回來了!」

小叔叔是他在家裡最喜歡的人,也是最願意親近的人。因為小叔叔喝過墨水,也走過許多地方,不像他父母一輩子窩在一個小村裡,如果不是建特區,還不是一輩子呆在農村。小叔「文革」那幾年去了英德縣,就在那安頓下了。今年回來過春節。

「啊,明仔,又高啦,真是越大越醒目!剛才我還和你爸談到你,說曹操曹操到。」

「阿叔,你幾時到的?」

「剛剛到,你不知這幾日車票多難買,我在黑市高價才買到的。對了,你從什麼地方回來,放假怎麼不在家裡?」

「我去上託福班。」

「託福?是不是搞出國的那種班?」

「可以這麼說吧。」

「你打算出國啊?」

「不是,反正放假得閒,在家也是閒著,不如去學點東西。那地方教得挺好的。」

陳明並不熱衷於出國,尤其是盲目的出國熱。他覺得那種人即使出了國,同樣長不了見識。他分析過現在的局勢和出國潮。他有自己的主見。上託福班,只是想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他不喜歡與眾相同,要出類拔萃,就得多學東西,在學校猶如吃大鍋飯,課後不吃小灶是不行的。何況託福班300多元的收費對他來說,實在是「溼溼碎」。

「阿叔,阿嬸他們都好吧!」

「好,就是你光仔弟弟不爭氣,學習差到死,哪有你那麼出息,你這次又是第一吧!」

爸爸過來:「你們叔侄這麼好談的,你不知,明仔在家同我們一天說不上三句話。」

大家都笑起來,小叔得意地說:「當然了,阿叔最疼的就是明仔了!」

姐姐過來說:「這樣,阿叔你就別走了!」

「我也是這樣打算。明仔,阿叔問你,你將來考深大哪個系?金貿(金融貿易)系很吃香的……」

「我不考深大。」

「不考深大?那你考哪間大學?」

「清華。」

「你快給我勸下明仔,他說他要考什麼清華,在北京啊,我勸他都不聽。」爸爸對小叔說,「他也就聽你的了,你看這傻仔考什麼清華……」

小叔也奇怪地問:「你怎麼無端端地想考清華?」

陳明覺得跟他們沒什麼好解釋,就淡淡地說:「清華好嘍。」

「傻仔!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似我當年一衝動,去了英德,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現在想調也調不回來了。你千萬別學啊。你去了北京以後想回來就很難了,現在調進深圳極困難……」

「明仔,你聽見沒有,你阿叔也是這麼說的。」爸爸立刻和小叔一唱一和起來,「你阿叔當年就像你,一定要去英德縣。家人勸都不聽,現在後悔了。你不要也辦傻事啊。你大姑從香港寫信來了,他們全家移民紐西蘭,叫你好好讀書,她在香港的資產沒有全部變賣,就打算以後接你去。」

小叔吐出口中的茶渣:「大佬,我這次回來真的不打算走了。我這次請了長假,就是回來跑調動的,我買了很多英德特產,送人用。大佬,這次你一定要幫我一把。你們不是賣地給政府嗎,可不可以加個戶口條件……」

小叔談起自己的事滔滔不絕。

陳明立刻懷疑有沒有告訴他們自己這個志向的必要。這就是在他心目中佔一席之地的小叔?他冷笑了一下,想上樓。

「站住,明仔。」小叔又叫住他,小叔走近他,拍拍他的肩,「你聽阿叔的話是沒錯的,這些都是經驗,難道阿叔會害你嗎?別犯傻,到了我這一步再來後悔可就遲了。後生仔就怕意氣用事……」

「我要回樓上溫書了。」陳明頭也不回,噔噔噔上樓了。

底下,兄弟倆還在攀談:「別叫明仔考清華。現在是怎麼講的,‘去不了國外去港澳,去不了港澳來深圳!’幾多人想來都來不了,深圳的反而要走?上清華有什麼用?考個深大金貿系,將來找份好工就很好了……」

「我也是這樣想,但是明仔他不聽……」

陳明不想聽。他把自己反鎖在屋內。

燕雀焉知鴻鵠之志哉!

小姐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是跑調動。好像是跑了一圈又回到起點一樣。今天的談話徹底損壞了他在陳明心目中的形象。陳明覺得這個家裡再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這個世上沒有一個人理解他。

也計會像小叔說的將來要後悔,但他要走,考「清華「是他的志向,決定了的事情一定要做下去,他是個言必信行必果的人。

很少有人理解陳明。當一個人心裡有信念的支援時,無論道路多麼艱辛,路途多麼遙遠,甚至會有相反的結果,讓人悔恨終生,可他還會固執地去做。

也許陳明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僅僅因為他的信念,他必用強有力的事實證明給所有的人看,他是卓越的。

外山是爆竹聲,想必又是哪家人出海回來,家人為他接風吧?推下是喧譁聲:春節怎麼過?晚上吃什麼?這一切與陳明胸腔裡膨脹的勃勃的雄心多麼不相稱。什麼深圳戶口,移民紐西蘭,入居香港,他全看不上。畢竟任何道路的選擇只能意味著選擇其他道路的不再可能。陳明要走自己選擇的路。

沒有人明白他。

他坐在旋轉椅上轉了一圈,又看見門後那個雷震子——風雷兩翅的雷震子,他笑了。

隨手撕張檯曆紙,精心地折成一架小飛機。陳明特意把翅膀疊得很實卻不重,很長卻不笨。他知道要讓飛機飛得高飛得遠.關鍵就在於這兩隻翼——像雷震子似的,孩童時他們常玩這個,比誰折的飛機飛得遠飛得高,陳明總贏。出為他從小知道「展翅高飛「這個道理。他若有所思地拿起紙飛機,把機頭對準嘴巴,呵了口氣,據說這樣會飛得更遠,他把紙飛機向窗外投去一一一果然直衝藍天。

他要讓錢生仔

古水村今年按人頭在春節前每人分紅一萬,就是說,當地的頑童也個個是「萬元戶」。陳明沒怎麼動用,僅是抽出四百元交了「託福」學費等,其餘都交給媽了。餘發就不同了。他先花了兩千來元買了一套名牌,把自己包裝一番,又請他的「酒肉朋友」下了幾次餐廳,稀裡糊塗又用去了幾千,最後剩下三千。父母在錢上對餘發是放開手腳的,何去何從,從不過問。有一次餘發從保險箱裡拿走一千,父母連提都沒提起。是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不當回事?

餘發在錢上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會花錢還得會賺錢。面對這三千銀紙,他有自己的考慮:要讓錢生仔。餘發才不會像班上那些同學傻乎乎地去打工,累死累活一百二百的,本地人是看不上打工的,他們才不會去做呢,工廠裡的打工仔打工妹絕大部分是外地人,鄉下人。餘發要炒股。

股票這東西在中國這幾年才興起來。它像一個「幽靈」。最初,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花那麼多錢去買張紙,一定是發瘋了。當時人們還不知股票為何物,股票幾乎與破產。跳樓這些劃上等號,所以當第一張股票上市時,人們望而卻步。幾年之後,深圳所有的人都像吃了達觀藥,圍著這個指揮棒團團轉,股票成為公眾話題,每個餐桌的必備菜,人們開始痛心疾首:「當初,我要是買它一萬股,早成了百萬富翁了!

餘發聽過這麼個笑話:一個男青年來深圳發現股票好發達,當時「發展」一股20元,他寫信回內地,叫家裡人寄2000來炒股,等家裡寄來2000元,「發展」一股已漲到25元,青年人一邊後悔錯過機會,一邊又寫信回家要錢,叫家裡再寄來500元。等接到錢,「發展」一股又漲到30。青年人哭笑不得,連嘆機會不等人,自己與股票無緣,餘發不想當「事後諸葛亮」,他要當機立斷。股票就講個「先下手力強」,也許一天就是成千上萬的賺頭。

餘發想著要趁股票牛市,買一點,只要不貪心,發的可能遠遠大於虧的可能。即使虧了,也就3000元,就當吃掉好了。

儘管股市有風險,但股民依然狂熱不止。中國人辦事總是一擁而上,一擁而下。現在處於高潮時期,處於牛市,證券部裡是沸反盈天,水洩不通,此時此刻,裡頭就是放個定時炸彈,股民也未必會撤。

人說深圳證券公司多過銀行,真是一點也不誇張,有的街上隔二三十米就有一家。餘發轉了幾家,家家擠滿了人,這說明眼下形勢大好,正是吃進的時候。他認真地對比著熒光屏上顯示的價位和成交量,當機立斷選下股種,到櫃檯填寫了買單,不到十分鐘,餘發看到了自己的合同號,成交了。其時的價格己比他買入時漲了0.05元,也就是說,轉眼之間,已經賺了幾十元,餘發興奮得捨不得離開,他要繼續觀察局勢變化。

股票,可以說好,可以說壞;可以發,可以虧;可以讓你滿面春風。也可以讓你垂頭喪氣。它是幽靈。你無法駕馭它,它卻可以駕馭你。由於股票而產生大量豐富的情感:沮喪、痛苫、歡樂。狂喜,一下子溶入了深圳第一個角落,似乎在鍛鍊著現代人脆弱的神經。它也沒放過校園。它對學生的衝擊,不能不令人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