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給老師才應該更有詩意,這麼漂亮的聖誕卡配上這麼可愛的塑膠袋,紅燭配上紅心,才是百分之百愛心。你瞧多好看!小姐揚揚經過包裝的聖誕卡,果然更加漂亮。
曉旭不知開頭怎麼寫,在「老師」兩個字前面加個什麼定語好。曉旭想啊想,想出了許多形容詞甚至包括「親愛的」,都認為不恰當,不合適,不貼切,不準確,她把這些詞寫在紙上。一個個反覆比較和琢磨,最後,她決定還是用「敬愛的」這個詞。林曉旭覺得只有這個詞才能表達她的感情,於是她在聖誕卡上端端正正地寫上:送給敬愛的江老師。
聖誕前後幾天,傳達室門口豎著的一塊黑板寫滿了人名。
終於,蕭遙看到她去取信,心頭很熱,在後面跟著。其實他的卡沒寫什麼,只寫了「祝聖誕快樂,學習進步」,再簡單不過了,簡單得像白開水。他實在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想寫這個又怕太奶油腔,寫那個又怕她認為他玩深沉,索性只寫了這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蕭遙看到她在拆封口,她在看了,他的心跳加速……她上了公交車。他騎著跑車向車上望,看見她了,目光忽然相遇了,她衝他笑著,揚揚拿著他的聖誕卡的手。蕭遙第一次看見她笑,在他的記憶中她沒笑過。他發現她笑起來很可愛。很快,公共汽車無影無蹤了,蕭遙卻還在激動,心想,明天要和她說話。
傳達室門口的那塊寫著收信人名字的黑板幾乎天天都有「謝欣然」三字,經常還一天幾封。謝欣然有時也覺得這樣送來送去沒必要,沒必要卻又必須送。上海的老同學得送,不送人家會說你高傲了;老師也得送,尤其是原先班主任蘭老師和開學初教過半個多月就住院去的陳老師;還有哥哥得送,這是欣然的規矩;還有高三的……乾脆,欣然一口氣買了20張聖誕卡,一個個分配過去。這樣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氣發了12封。剩下的就是本校的,唐豔豔,蘇拉……她唯恐忘了誰。同班的就不送了,她和林曉旭說好誰也不送給誰,好朋友之間再送就沒意思了,蕭遙,要不要送給他?欣然猶豫著,我不會主動送的,只有一個例外——蘇拉,高三的蘇拉。欣然每年都送給他,就像每年都送給鄉下的哥哥一樣。這裡面的「為什麼」,欣然解釋不清,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不是因為喜歡他。而是……也許是內疚吧。
正因為不喜歡,她反而可以無所顧忌地年年送。
一百零一個歉意
課間,欣然拿著兩張卡跑到六樓,那是高三年級。一張是送給唐豔豔的,另一張是送給蘇拉的,內容都一樣:「祝你考上大學。
唐豔豔接過卡,拆開,用上海活說了句「好漂亮」,當她看到欣然的祝詞是」祝你考上大學「時,沒說什麼,疊好卡,放回信封,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豔豔。你什麼時候回上海?」
「是寒假嗎?我可以去送你?
「欣然。我……」唐豔豔吱唔著,「以後再說吧。
欣然便不勉強,又說:「這張送給蘇拉,你幫我給他。
「又要我幫你給,怎麼年年都交給我這個‘艱鉅而光榮的任務’?最後一年了,你自己給吧!」
「哎呀,你就幫幫忙吧.求你了!」
「有什麼好處?」
「嗯,請你吃雪糕。」
「大冬天的。你貼錢我也不吃!」
「那我請你……」
「好了,不要你請。再幫你一次。算我這個當姐姐的為妹妹兩肋插刀了!」唐豔豔說,「有一天,他問我你們家電話號碼。」
「你給他了?」
「沒有。不過他挺好的,哪不合你心意了。人家對你夠情深意長的了。」唐豔豔說完咯咯咯地笑起來。
「去你的!」
這時。蘇拉從樓梯上來。
唐豔豔就喊:「蘇拉,欣然給你送卡來了。她不好意思當面送給你,叫我當中間人轉交給你!」
「mygod(我的上帝)!」欣然心裡叫道,臉漲得通紅,唐豔豔怎麼這樣子,真想罵她一通。
唐豔豔把卡交給蘇拉,就跑了,留下蘇拉和欣然。欣然窘促得手都不知怎麼放。蘇拉卻一笑。開啟聖誕卡。
「欣然,謝謝你。」
欣然很激動,第一次聽他說謝謝她。可不等欣然激動完。蘇拉又加了一句:「謝謝你借給我初中複習課本。」
欣然一下子又黯淡下來。這時上課鈴響了,她灰灰地說:上課了。我走了。
欣然和蘇拉兩年前就認識。那時,欣然剛從內地轉來上初二,在現在看來,那時真是小女孩,冒傻氣的小女孩。一次,初二年級到游泳池上課,正巧高一年級快下游泳課了,最後一個練習是跳水,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從跳板上跳下去。個別女生不敢跳,從水梯子一層一層爬下去。有一個男生也不敢跳,和女生一樣扶著梯子下水,欣然看見了,對旁邊的一個女生說:「這人真沒用,都不知是不是男生!這話估計是被那人聽到了,因為他狠狠地盯了她一眼,那感覺真難受,就像溼漉漉的頭髮。
下游泳課後,欣然早把這事忘掉了。從游泳池回教學樓。在二樓樓梯口,欣然看見了那個男生。他的頭髮還是溼溼的。眼睛發紅,像只鬥牛。
「這比起游泳池來怎麼樣?」他的大拇指衝著視窗楊了揚。
欣然往下一望,四五米高,有些害怕。
「你敢往下跳嗎?」他挑挑眉毛。
「怎麼不敢,你呢?」欣然雖然心裡慌,嗓門卻老大。
「嘿嘿!」男生冷笑著,脾脫了欣然一眼就往下跳。
欣然也跟著往下跳。
後來兩個人都被送進醫院。
男生問:「你怎麼也真跳啊?」
「你不也跳了嗎?」
「我是跳給你看的。」
「我也是跳給你看的。」
「我看不見。」
「我自己看得見。」
之後,欣然知道這個男生叫蘇拉,而且和唐豔豔是一個班的。不久,收到蘇拉的信。14歲的欣然第一次收到「情書」,緊張害怕中又有幾分興奮。十三四歲被教育家認定為「危險年齡」,這個年齡的孩子心理和生理的變化都很大,他們尤其需要大人的幫助。而家長往往在孩子幼年時給予莫大的愛護,當孩子進入少年,性格要定型時,卻忽略了他們。欣然告訴媽媽內心的波動,媽媽沒時間也沒耐性聽。聽著聽著。突然問:「你說到哪裡來著?」或者說:「快唸書去,我就不明白你們十幾歲的小孩,不愁吃不愁穿,本該無憂無慮,怎麼會整天‘寂寞、孤獨’地喊個沒完,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經過幾天醞釀,欣然決定把此事對家長和盤托出,唐豔豔告誡說:「你瘋了,這種事是不能讓大人知道的。」欣然不信,不但告訴了母親,把信也給她看了。
媽媽把看到的一些有「價值「的念出聲來:「……我覺得我們的志趣和性格都十分近似,我願意把你當作我最最知心的朋友;你是否也願意把我當成你最最友好的朋友……」
媽媽唸到這竟說了一句:「真逗。」欣然怔住了,覺得像被剝光衣服站在媽媽面前。她後悔了;這才信了唐豔豔的話。
媽媽看完信之後,仔細盤問了一番,就像她在醫院裡查問病情。欣然是一問三搖頭,媽媽懷疑地反問:「真的嗎?」欣然哭了,媽媽點點頭,她相信眼淚。終於,媽媽滿意了,立刻開了藥方:「把信退回去!」那口氣像醫生對病人下診斷書,沒什麼好商量的。
在媽媽的「協助」下,寫信封,貼郵票,裝好,封上。連夜寄走了。晚上,欣然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踏實,原以為與媽媽交談後就沒心事了,設想到心事更重。
她後悔把信向媽媽公開了。尤其是媽媽看信時那一句「真逗」,讓她的心涼透了。每個青春期的女孩子對成年女子的生活都有一種神秘感。她們希望身邊有個善解人意的女人。能與她們膝蓋碰著膝蓋,眼睛望著眼睛談人生,談愛情。這就是少女理解的「促膝談心」。欣然就是抱著這種念頭,鼓足勇氣告訴媽媽的,希望媽媽,一個成熟女人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幫她解除困惑。沒想到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竟然這麼簡單處之。
第二天天沒亮。欣然就跑到郵筒前,等待收信的人來,好拿回那封信。可是郵差說昨晚的信已經收走了。欣然差點兒癱倒在郵筒前。
更糟的是,媽媽專程到學校,找到蘇拉的班主任。於是蘇拉被班主任找去談了一次話。幸好是在特區的中學,教師的觀念比較開放。沒對這種事上綱上線。可是蘇拉那幫哥兒們對欣然卻沒有好臉色。欣然偶爾在校園裡碰見蘇拉,他挺冷的。
欣然知道自己犯下無法原諒的錯誤。事後,她對唐豔豔說:「看來你是對的。早知道會這樣,絕不告訴他們大人。我原以為告訴大人會……看來這種事真不能讓他們知道。」
可不嗎,打這以後,欣然參加個活動,媽媽都要了解前因後果,時間是幾點到幾點,和哪些人在一起。並且儘可能地要求加以證實。還規定放學後五點半前必須到家。有電話來也要盤問一通,搞得男生部不敢打電話了。欣然收到同學來信,媽媽總鬼鬼祟祟地窺視,欣然受不了了,把信丟給媽媽說:「你先檢查一下吧。有天晚上,因為參加書畫展,欣然回家晚了,媽媽立刻警惕地問:「你幹什麼去了?是不是和那個男生……」目光裡充滿懷疑和斥責,欣然怔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委屈地哭了。
最可氣的是媽媽常把那封信的內容作為談資,拿那事作把柄,引用信上的話諷刺她。欣然想到「文化大革命」時期,人整人,互相揪小辮的事。
對於蘇拉。欣然是:一百零一個的歉意。從此每年聖誕節,欣然都送卡給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