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建立特區。村裡賣了一部分土地給政府,這樣每家便分到幾萬元。村民第一次得到這麼一大筆錢,都捨不得花。餘發他爸不同。他知道經商好賺錢,就開了間小吃店。開始只是賣點雲吞、腸粉什麼的,後來改做菜館。很快就鳥槍換大炮,店面擴大了好幾倍,生意紅火得很。想想“大發餐廳”這個店名太俗。就換上“麗娜餐廳“這個不俗的名字。與此同時,家裡也蓋棟五層樓。按規定,只允許蓋三層半,但村民幾乎都超建了。舊傢俱全部淘汰。地毯、空調這些體面的東西也早早去他家報到了。
三口人,五層樓,哪裡住得了。三、四、五樓都租出去了,光是房租一個月就有八九千,不用幹活都夠吃夠穿的了。
家裡就餘發這麼一個兒子,花錢是慷慨的,兒子要什麼就買什麼。餘發的口袋隨著爸爸錢袋的膨脹而膨脹,完全成正比,從先頭的一元兩元到現在經常是百元大票。
餘發成績差使得爸爸很惱火。爸爸思想很矛盾。雖然他認為讀書沒什麼用,自己初中都沒畢業,銀紙不是也大把大把地賺嗎。可真這麼想時,他又覺得心虛,脊樑骨不硬,何況村裡還出了個陳明這樣的才子,餘發完全像個陪襯物,以致自己在陳明爸爸跟前都好像矮了半個頭。
餘發想唸完初中便不再念了,爸爸吼道:“你敢!人家是讀不起書,我高價讓你讀,你敢不讀!趕忙替他請了幾個家教臨陣磨槍。英語、數學、物理和化學全都請到,一個鐘頭30元。平時小測能在70分以上,不但餘發有獎。老師也有賞。媽媽有點心疼錢,爸爸說:“這是智力投資。”對餘發說:“乖仔,你好好讀兩個月書,給我考上高中,回頭,老豆給你買一輛賽車。”爸爸這樣鼓勵兒子。
餘發也真安安穩穩。老老實實讀了兩個月書,考得也不算太差,上個次一點的中學是沒問題的,可就九中離家近,名氣大。於是爸爸又到學校加加油,投資建個校辦工廠什麼的。這樣,餘發就被照顧進了九中。不過,這類照顧生有個規定,不能犯錯誤,如果被記了過,就要自行退學。管它呢。進了再說。爸爸說到做到,真獎給餘發一輛千把元的進口跑車。而且逢人便說“我仔不比別人愚”,見了陳明他爸爸也說,“這回陳明和餘發又考在一所中學了。餘發就是頑皮,聰明還是很聰明的,學兩個月,九中也上了……”說多了。爸爸便忘了餘發是怎麼進九中的,好像真是他兒子自己考上的。好在餘發心裡明白,是“老豆”的錢買的,“錢真是萬能的嗎?”這個餘發還不能肯定,可他敢肯定“沒有錢萬萬不能。”
上了高中,老豆就不再管他了,那就混唄。三年混張高中“砂紙“(文憑)。
餘發家常有一幫人打麻雀(麻將牌)。村裡有些人有了錢就成天打麻雀,包括陳明他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訓在這裡變成了“日出而息,日落而作”了。一上牌桌,他們好像老少不分,大小不分,肆無忌憚地大喊大叫,開著“兒童不宜”的玩笑。說也奇怪,課堂上的東西裝進腦子那麼困難,這玩意兒倒可以無師自通。還在小學時,他只看了幾次,就全都明白了。看著人家打,心裡癢癢的,真想上桌過把癮。可爸爸不讓,一看他站立一邊,便喝道:“是你玩的嗎?去看書!”
爸爸越是訓斥,越是拒絕,餘發對麻雀越感興趣。如果麻雀不吸引人,怎麼可能讓他們通宵達旦地幹呢?怎麼可能讓他們笑得那麼開心呢?餘發雖然人在書房裡,心卻飛到麻雀桌上參與他們的算計。
有那麼一天。一個牌友沒來,‘三缺一”,無法開場!
“來,發仔,三缺一!”陳明的爸爸招呼他。
“不,不,我不會——”餘發裝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眼睛卻瞄瞄爸爸。希望從他那得到訊號。爸爸一言不發,也不看餘發。餘發戰戰兢兢坐下,剛伸手出去拿牌時,心裡惴惴的,摸了幾回後,手腳也就放開了。
一盞燈拉得很低,泛黃的燈光散灑在各具特色的臉上,同時照在紅絨布鋪的臺子上。那種格調、那種氣氛似乎都是為了打麻雀而已的。八隻手在昏昏的燈光的籠罩下,嘩嘩嘩地洗牌。爸爸手上幾萬元的金錶和兩隻大鑽戒閃閃發亮,像迪斯科舞廳裡的燈光在來回閃晃。餘發摸著一個個發黃的象牙牌表現出少有的默契、興奮。
“碰!贏啦!哈哈哈……”餘發發現自己在這方面頗有天賦。
“行啦,發仔,這麼好手氣,將來一定本事過你老豆。”
爸爸還是不出聲。不過,餘發知道,老豆沒有不高興。
“這比讀書有意思多了。”餘發下了個判斷。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第三……次。
餘發玩上了癮,作業也沒心緒做了,常常去借同學的來抄。
今天又被“老古董”捕了去,雖然這次“老古董”沒有怎麼樣他,可餘發猜到好戲在後頭——《今夜有暴風雪》。
果然,剛打幾圈,江老師一頭撞了進來。
場面極其難堪。牌友們掃興地告辭。嘴裡喃喃:“有沒有搞錯。媽媽匆忙地收拾“殘局”。最尷尬還是老豆:“老西(老師),我們……呵呵……我們……”
“餘發你出去一下,我想和你父親單獨談談。”江老師皺皺眉,對餘發說。
餘發退出了屋,從視窗往裡瞄了一下。看得見,聽不著。這個老師太多事了。家訪什麼呀,又不是小學生,都高中生了。還家訪!他會和老豆說些什麼呢?
男生帶女老師是ok的
蘭老師提著一籃子菜從市場出來,左手提累了就換右手。繼而再換回左手。
蘭老師高中畢業後就教初中,她缺一張“砂紙”,在學校裡總像矮人半截似的。為此,她唯有下苦功夫。教出尖子生。教出模範班,才能在同事心目中有一席之地。在二十多年的教學生涯中,她還真培養了不少優秀生,最得意的是一屆,也就是陳明那一班,不僅升學率最高,而且不少上了九中。
“蘭老師。”蘭老師聽到叫聲,回過頭,是餘發,踩著輛“小綿羊”。
“蘭老師,你好!”
“好,好。餘發又高了,陳明他們好嗎?”
“陳明他行,還是第一。”
蘭老師欣慰地笑了。
“餘發。你可要向陳明好好學習啊,不要貪玩。”
“哦,”蘭老師像想起來什麼重要的事一樣叫了一聲,“陳明還像過去一樣不吃早餐嗎?”
“嗯?”餘發沒料到蘭老師會這麼問,不知怎麼回答。
陳明是蘭老師的高足。作為老師,無不希望自己的學生成名成家,蘭老師更是如此。她認為即使培養出一百個不錯的學生也不如培養一個出類拔革的人物更能顯示教師的價值。這是她的教育理論。所以她特別看好陳明,也難怪她偏心了。對陳明的關心不僅在學習上,在生活上也是無微不至。陳明有不吃早餐的習慣,蘭老師天天檢查,天天督促,簡直就像媽媽。而陳明卻沒有感動。就像流行歌曲中唱的:“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卻沒有感動過。”
“餘發,你回去也提醒陳明,一定要吃早餐,吃早餐等於進補。”
“嗯。”餘發點頭,心裡卻不快。本來嘛,大家見面談談彼此的事。怎麼老談陳明呀。
不過。餘發知道蘭老師是個好人。蘭老師原先沒少罵他,他也常頂嘴。可是她照樣希望自己能上高中。可老師就是太偏心了。不是嗎,一見面,誰也不問,就問陳明。唉,都過去了。蘭老師真的還是很好的。
餘發注意到老師的那籃子菜,不由分說地接過放在車後:“老師,我載你回去吧。”
老師有些客氣:“不用,沒幾步路,一會兒就到。”
“老師,如果我們倆性別調過來,你的猶豫還是有道理的,現在猶豫是沒必要的。”
“嗯?”
“如果我是一個女學生。你是男老師,我帶你就有些說不清了,而男生帶女老師是ok的。老師,上車吧!”
蘭老師忍不住大笑起來。餘發就是笑料多。蘭老師上了車。定定地望著餘發的脊背,心裡頓生一種內疚!餘發這孩子雖然皮了點。但心眼還是很好的。可自己,對他幾乎是只有批評沒有表揚。畢業後,倒是這個餘發,嘴巴特別甜,老遠都會跟她招呼,還到她家去玩過。而陳明卻一次也沒見到……“你回來幹什麼?”老豆吼道。
餘發沒說話,他知道每次家訪過後,老豆都這樣,像誰欠了他錢似的。久而久之,餘發也習以為常了.心理準備非常充分。像這會兒,他就不能硬,硬了,老豆會一巴掌摔過來;也不能軟。不能吞吞吐吐,不能讓老豆覺得他“做賊心虛”。他得要點小“無賴”。
“回來睡覺。”餘發回答。
“睡你的鬼人頭。死衰仔,你這個樣子,看你以後怎麼辦?”
餘發沒說話。
“沒鬼用!沒出息!你看陳叔的仔,多本事,多爭光,你呢?將來只配和我一樣做生意!”
“做生意有什麼不好。”餘發嘟噥了一句。
“你……”老豆一時找不到詞。就惡狠狼地說,“你……你睡你的死豬覺去吧!”
餘發縮縮脖了,進屋了。
雷震子的崇拜者
江老師此時感想頗多。特區少年,尤其當地孩子的教育問題是一個新課題。
江老師想起他在西安時。曾在《參考訊息》上看到一則短訊:深圳本地學生厭學現象嚴重。報上分析了幾點,其中一點就是當地人生活過於富裕,而上層建築沒跟上,物質與文化脫了節。致使孩子安於現狀、懶於學習。餘發身上就明顯地表露出這一點,這不能不說與家庭環境有根大關係。他想起當年下鄉的情景,雖然物質生活極其貧困。但他們對知識的探求,對人生的嚮往,對理想的追尋,卻堅韌不拔。他們的行為舉止是現在一些只知自傷自憐,只知高喊“理解”“苦悶”.只知對物質無止境地追求的青少年根本無法理解的。在這些孩子眼裡他們也許相當於“堂吉坷德”。三毛曾說過,中國二三十年後可能會發生比“文化大革命”更不堪設想的事,那就是一代人的精神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