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第六十四章 新生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他又勉力睜開眼看向一邊,救他的人卻正是鄭提督,這才醒悟——自己在被幽州苦海吞噬之後,借它的軀體把青龍之靈拿來玩耍,竟然意外將其復原了。

這藥勁猛的一退,建文還是頭暈得很。與外傷不太相同的是,這種東西喝下去之後,藥勁直直向腦袋裡頂,直到鄭提督在他背上使掌力敲了幾道,建文渾身的不適感才消去了大半。

「建文,這便交給你了。」水中說話只能說幾個字,本來他們之前計劃中鄭提督的任務就是將姚國師趕到陣中,如今他倒的確是完成了。

建文知道是因為燕帝在上面,鄭提督才將後續事宜都交予他應付,心下忍不住嘆道:「鄭提督與破軍大哥十幾年不說話,臨戰前也還要空出餘暇見一面。可他最近幾年與我四叔一直共事,這會倒要避而不見了,怕是被他傷透了心。」

再次見到青龍使建文心情無比輕鬆。現在青龍體內轉動聲音順滑無比,想來是吞吃了建造皇宮的什麼高階木料。

他凝神轉動手掌,默唸道:「青龍,起!」青龍便在水中呼啦啦拍動起側翼,向上衝去。再看鄭提督已經不見了,三個琉球長者卻依次掉落在船上。

「咱們去對付妖僧!」

姚國師掛在船頭飄來蕩去的,自己倒似乎很滿意。建文將龍槍收起,姚國師一隻胳膊扒在龍嘴上,狼狽之極。

這個失敗者眼見大勢已去,只能長嘆道:「老衲從來是一意孤行,從來不相信人有配合無間的合作。現在幽州苦海差不多要被海眼吸走了,你既然用這個法子贏了我,我也輸得心服口服,這就隨它去了。」

建文心道:「你說得好聽,心裡未必就服氣了。」上前一步抓住姚國師乾瘦的手腕:「死?我剛剛就試過一次,恐怕真的沒那麼簡單。」

姚國師本來就是不服輸,他知道建文最終的目的是把他丟到海眼,所以不等他開口,鐵了心要自己跳進去。他見建文抓住自己,疑道:「你又要做什麼?」

建文道:「你知道我是怎麼出來的麼?我對那幽州苦海說,‘我渾身不好吃,但有個大和尚寶相莊嚴,平常又愛吃什麼素餛飩保養,你一定喜歡’,它就答應用你來換我了。」

姚國師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只覺得有絲絲觸手纏上自己足腕。

建文正色道:「你想用一死來逃避懲罰,想得可真是太美了。老阿姨要是知道你逃避了罪責,在九泉之下也會責怪我的。」

姚國師聽到這個名字,白眉低垂,再也不說話了。他覺得那些腕足正用盡力氣將自己抽離這個身體,開始是抽出一道黑氣,接著將團團黑氣從他身上剝離下來。

烏都罕號上眾人見此情形,全都嘖嘖稱奇。

「我就用你被奪舍的那部分來飼餵你的深淵之主——哦,這次它叫幽州苦海。」建文和七里抓住姚國師的手腕不放,和腕足像拔河般撕扯著。海眼形成的空間越收越小,腕足吞吃到最後,竟把一個黑色形體的姚國師從他的肉身上抽離下來,那黑色的魂靈在腕足之間翻滾,還攥著一隻水晶的頭骨。

見建文嘴唇一動,黑色的姚國師道:

「那你看這是何物?你永遠也別想得到……"

說著手中一握,那刀劈不進的水晶頭骨竟片片碎裂開來。但海眼封閉,地面已經接近恢復到漢白玉的形制,幽州苦海退卻之後,那黑色的姚國師已經全數被吸入海眼,捲到黑暗的佛島中永無在生之日。

建文和七里把手中這個姚國師扛回青龍船甲板。這老頭像蛻過皮一般,鶴髮童顏的,舉止也並不像孩童,更像個耄耋得道之人。但無論琉球三老逗他說什麼話他都沒太反應,只是東一句西一句地講些不著邊際的語言,時而笑笑,時而端莊睿智得不行,十分令人困惑。

建文失望道:「這就是老阿姨想要的小弟?」可惜老阿姨連他的這般樣子也看不到了。

祭壇四周的黑水滲得一點不剩,好像天上沒有下過這場黑雨一般。祭壇之上的空洞現在也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個漢白玉的臺子。臺上一片潔白,只有姚國師一雙手臂黑漆漆地從地面伸出,因為並非真實的肉體,而是精氣所凝,所以徒然只剩一個黑手的外形。手中盛著一些水晶碎片,還有另一些碎片散落在地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著什麼東西。

烏都罕號就停在離碼頭不遠的地面。建文他們拎著姚國師上了船,把他往船上一扔。燕帝見他現在完全是個普通老僧的樣子,還踱過來要和他握手,便把他推到一邊,問:「鄭提督何在?」

其實他見建文嘴唇烏青,看起來邪魅得很,想問句「你怎麼把嘴唇染成這種樣子」,但終究沒好意思開口。

建文露出厭惡的眼神。對胡大人也好,對這姚國師也好,只要四叔的目的達到,那些功臣變成這種樣子他也毫不惋惜,忘性反倒是一點不拖泥帶水,這就想著要和鄭提督重修舊好了。

建文這次搭上鄭提督的線,本來也可以一敘,但這妖僧的佈局甚密,自然抽不出空來,鄭提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自己要再見到他都不知會是什麼時候。他便沒好氣地道:「四叔做出這些事,我肯見你一面已經是念及血緣親故,他又怎麼會見你。」

燕帝站起身道:「你隨我看。」

建文順著他指的關山方向瞟了幾眼。

「朕興師動眾,並不是受了國師的蠱惑,實在是畢生大願。朕本來生在元朝,這草原蠻子的東西與大明也不是完全相抵,咱們大明如今接了四海混一的棋盤,是該好好利用大元的遺產。如果都城還在金陵,朕心實在難安。再者說,眼下四處都有災荒,如果強敵為了口吃的從北面直下,我也好作反應。」

建文心道:「你這番話我倒是沒得反駁。」

燕帝向眾人道:「現在新都已經落成,朕自有賞罰,剛才的爭端就一筆勾銷吧。」這話一齣,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不平。

銅雀心中想的是「回去我就把該死的十一元老一一搞下臺。」蓬萊眾雖然是鬧到未來的京城來,但總覺得自己有莫大的不滿,想要向這皇帝興師問罪,誰要他燕帝的什麼封賞。正好燕帝掃了一眼鐵面佛的隊伍:

「鐵為鑑,你跟我這麼久,怎麼也降了?」

鐵面佛知道自己一度是燕王隨時可以棄掉的棋子,也支支吾吾說不出來那種「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的車軲轆話。廖三垣正不知如何駁一駁這狗皇帝,聽他這麼問,便脫口而出:「我兩軍廝殺還沒決出勝負,那妖僧就殺到了,鐵將軍當然是誅殺國賊為先。不然要留妖僧的命到什麼時候?」

燕帝面上不悅,但眼下他的禁軍還沒到,自己可以說是船上最朝不保夕的那個人,必須給自己找臺階下。聽廖三垣這麼一說,眾人統一全都把矛頭指向角落裡瑟縮著的姚國師,連閶闔與阿景兩長老也想渾水摸魚一下。

此時親軍也終於趕到了現場,少不了是一番救駕來遲的告饒,接著就有先頭兵登上烏都罕號,要把燕帝接駕回去。騰格斯暴喝一聲:「你們鞋上全是土,把俺的船都踩髒了!」

燕帝見來了救兵,便忙不迭吩咐:「將這叛逆的國師和同黨帶回天牢,不可讓旁人看到。」

建文心裡氣不過:「這人害死許多人,你捨得治罪麼?」當即攔道:「咱們帳還沒算完。兩個神道官不行,我們蓬萊要押回去鏟沙子。」閶闔和阿景便支吾著扭動起來。

燕帝眼一瞪:「你們蓬萊?好,好。你還要什麼?」建文見其餘三個船靈都回到了各自的靈器,便道:「你得把四靈的處置權歸我,我拿東西跟你換。」銅雀捻髯微笑不止,大概覺得這小子終於學會討價還價了。

燕帝又好氣又好笑:「那可是大明的四靈!你能有什麼好東西?」七里橫他一眼:「陛下,我們剛才可是救了你的命。」

建文不答他話,只是突然對小郎君道:「對了,我剛才吸了蜃靈的藥水,看到了破軍大哥。」

「吸了那藥水就能見到?」小郎君生平頭一遭鼓起腮幫,十分期待建文見到了什麼。

「他告訴了我水晶頭骨的用法。」

建文向遠處一指。

漢白玉砌成的方臺上,頭骨碎裂成的水晶碎片之間本來有一些種子似的東西滾出,現在已經在祭臺上的五穀壇中長出一叢叢植物,巧的是恰好鋪滿五穀壇的土地。

蓬萊眾面面相覷:「原來耗費這麼多精力的極東秘寶……就是這些草木嗎?」

哈羅德道:「這肥肥厚厚的,應該都是極東之國的糧食,暫時封存在了那個頭骨裡。」

燕帝捻鬚不解:「我大明物產豐富,要這些來何用?」

底下有一個戶部的官驗了一下那些東西眼前發亮,高聲唱喏道:「好東西呀!那珍珠棒槌是‘長鬚老’,紅皮太歲是‘袞雪藤’,一串串的‘落花子’,一顆顆是‘響馬鈴’。那個大花盤的花朵……是‘承露翁’。這五色食糧,如果能以禁苑蒔而驗之,肯定能解天下饑荒,生養萬民。賀喜陛下!」

建文見這個人能一眼看出那些是極東國的糧食,明明頗有見識,可聽他說話卻酸得大倒其牙。他想起在這朝堂裡混,還要有臨場應制的本事,今天對於燕帝是何等喜事,說什麼話都要有名頭才行。建文覺得自己離開這麼久,是再也不適應這種環境了。

「我進金陵時,也聽說天下四處有災荒,破軍大哥說這些東西是救民水火所用,一定是沒有錯的。我就為了大明的百姓把它留給你。」

燕帝聽到這裡,終於默然不語。

建文見他氣焰間隙,便湊近道:「還有最後一件事。四叔既然心懷壯志,我也斷然沒有阻撓的道理。只是在四叔穩坐寶座之時,別忘了有一座孤懸海外的蓬萊小島,小島上一個你曾經千方百計想害死的侄兒,在這一天打敗過你。」

燕帝知道這是給自己提了個醒,免得他在位昏庸,忘了東面還有這麼一個威脅在,漸漸消失了現在的鬥志。

他抬起頭,長嘆道:「去吧……去好好活著。」

建文和蓬萊眾將乘著青龍船和烏都罕號在官修水道中飛馳,建文端坐在一把交椅中,七里拿手指按按他嘴唇,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那裡因為吞食毒藥造成的烏青還沒完全消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痊癒。

幾個蓬萊小兵忙不迭地給他捶背、遞茶,一邊還嘰嘰喳喳地亂問:「這就是皇帝啊?」「皇帝那話意思,是不是不會再來殺你了?」

「不知道,」建文一概苦著臉道,「我現在只想回海上。」

天津衛就在眼前,他們,馬上就可以回到蓬萊了。

在剛剛發生過一場不明戰鬥的新都之上,燕帝屏退了親軍,在一片稼穡中獨坐了許久。他等了很久,鄭提督也沒有現身。

剛剛不知哪裡來的一群魚人怪把兩艘船都推走了,一大一小兩艘船都進了官道之後,他終於長出一口氣,開始催促令兵去看朝拜的大臣們有沒有到。

過了一會,領著大臣們來到的右公公首先出現在燕帝面前,他顯然不知道這裡剛剛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濃煙嗆人,四下殺氣沉沉,便推推禮官。

禮官說大臣全都到齊,請示是否可以開始正式的祭典。燕帝道:「繼續。」想到又要迎來一場漫長的吹拉彈唱,便疲憊地站起身子,由右公公扶著來到祭壇中。又有一堆人過來給五花十色的五穀壇罩上五色布帷子,便於燕帝在前面行禮祭拜。過不多時,這些布帷子之後的極東五穀就會移植到皇宮後苑,由燕帝親自督種。

是時天光大耀,一片吹奏吟唱之聲,喜慶又不失莊嚴。

一眾禮官向焚帛爐中投遞著祝帛,燒得氣氛燻人,燕帝在一片煙火中登上祭壇的最高處,坐上臨時修補好,略微還有些搖晃的龍椅。

鄭提督,姚國師,建文……燕帝數著以各種方式從自己身邊離開的人,口中喃喃不休,場中百官看不到這副情景,只是在場下山呼萬歲。

燕帝望著這座驚險中落成的新都北平,心中覺得諷刺極了。

青龍船上,建文最後遙遙望了一眼新都的方向,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此後,前塵已斷,朝堂種種,與他再無干系。而面前碧波濤濤,他已迎來新生,終將無拘無束,遨遊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