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糾纏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為免姚國師有埋伏,鄭提督剛一邁進去就以巨劍護身,接著就發現最大的問題並非來自偷襲,而是這裡面的世界根本就有兩個「低處」——就像航海慈石一樣,兩頭吸鐵,踏上地面還好說,墜入底下的黑色海洋就是九死一生了。

因此他剛一舉步前行,便覺得大陣內壁好像打滑般走不動路,只能將巨闕插在新都地面,待自己在地面站穩腳步,這才將劍拔出,向前方探尋而去。

燕帝手裡穩穩端著千里鏡,窺視著戰場上的變化,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身旁的沙漏已經快要流盡,戰場局勢卻仍撲朔迷離。

銅雀心中亦焦灼不已。

若不是還有一幫小友在那個鐘形罩中,他真想衝上前把那個沙漏打翻,看看究竟會有什麼後果。但他只要不老實地動動腳,侍衛的刀刃便在他脖子上壓出道刺痛細長的白線,他想動也動不了。

銅雀盤算著情勢的變化,覺得下面可能真要懸了。他縱橫商界幾十年,對帝王之心的瞭解也不是常人能及的,他知道現在他還能保著命只是出於外交的便宜,只要遷都事情一旦失敗,大明要找個由頭把他這個朝鮮客商斬了是輕而易舉的事,到那時就算李王也保不了自己。就在幾天前他還做烤鴨商團的美夢呢,現在看來,自己不變作一隻烤鴨就相當不錯了。

遠處四靈的能量好像在逐漸衰竭,甚至有些黑水在沿著鐘形罩的罩壁緩緩流回地面。而更多的黑水則從城池內長長地伸出,猶如惡魔的黑色觸手般,重重地敲打著鐘形罩,似乎要從中將自己掙脫開來。

燕帝旁邊的幾個臣子,有的已經兩股戰戰,有的在緊閉雙眼念著佛,雖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隨著一記記撞擊,觀戰的每個人心頭似乎都有撞鐘一般渾厚的聲音響起,彷彿那些觸手敲打的正是他們自己的心臟。

這簡直是可怕的末日。

銅雀喉頭動了動,只聽燕帝道:

「朕北遷的旨意是不會改變的。希望大火過後,這裡還能成為龍興之地。」

大火?銅雀圓睜雙眼看著那沙漏,最後一粒沙的確已經落了下去。

「陛!陛下!」銅雀這回真急了,「您的侄兒還在裡面!鄭提督,還有鄭提督啊!」

燕帝略微抬抬臉道:「朕是如何待天下,如何待至親,還須你來教我?」

說著起了身,將那火盆朝山間佈滿猛火油的溝渠踢去。與此同時,他用盡力氣大喊:

「神機營,聽朕旨意——全員開炮!」

三老已經趕到了祭壇之中,三人皆是面有難色,紛紛道:「我們本想放出青龍,可那些東西實在不伏管。」「是誰的龍,誰自去擒住。」

隨後他們往小洞天中看了一眼,又道:「擒龍的人在裡面……可怎麼辦。」

七里有些心神不定,這小洞天內外雖然視線洞明,但仍然不是同一世界。他倆這樣打一陣啞謎也沒什麼用,只見建文身下的蓮座給黑水推動得轉了起來,蓮瓣又推動水流撕扯著建文的身體,使他一會左轉,一會右轉,建文在裡面歪歪倒倒,還是染得像個黑烏鴉般。但他在自己身上左右摸索,不一會就從腰間找出一筒東西。

三老奇道:「他在幹什麼?」

七里辨認出那是從宛渠人處拿到的蜃靈藥劑,趕緊上前握拳敲了敲繭子的外部,示意要建文解釋一下。

建文在裡面躲避著幽州苦海的糾纏,拿到這筒藥劑已經很是不易,哪裡再有時間和他們解釋,只是緊握這筒藥劑打了個手勢,意思是海眼馬上要開了,叫他們趕緊爬到高處躲避。

原來他剛剛一籌莫展之時,摸到自己之前對付姚國師用的蜃靈藥劑。這藥劑是蜃靈本身產出,也是麻痺蜃靈自己所用,在水母島之中造出諸般勝景也全是靠它。

宛渠人說過,這筒濃縮的藥劑連姚國師那等修為都會中招,對建文這等普通人,服下後幻覺會接踵而至,隨後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盡數不能判斷自己該做些什麼,會引發身體無法承受的錯亂,因此說它是一瓶劇毒的毒劑也不為過。

建文拿了那筒毒藥在手,掂了一下,又輕笑道:

「我再勸你一次,我這個人性子不好,平時最愛撒潑鬧事……命中八字又差,很不吉利。你吃了我,一定會燒心乾嘔。」

「我不曾有人心。」幽州苦海答道。

隨著洞天外四靈的衰弱,建文身邊的黑水也愈漲愈高,這東西定是要在不緊不慢地「吃」自己了。

看來用藥劑對它不會有什麼用,但建文拿出這個,也沒打算是直接施用給幽州苦海的,黑水這麼多,倒下去藥劑就散開了,藥效也肯定會被稀釋。

他心中想的是,幽州苦海之所以得意於他的體質,就是因為他不像洞外爛柯生那些人,而是怎麼受傷都很難立死,乃是難得的不壞身。

那既然自己是它想要的人子,那麼自己吞掉這筒藥劑,將自己毀滅,是不是就無法達成幽州苦海出世的條件了?屆時海眼一開,把它捲入黑暗之中,一切就得救了,雖然代價是自己的死亡。

建文算來算去,似乎真的沒有其它的辦法了。

哪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的故事,還是在自己身上應驗了。

「行啊,那就給我滾回去。」他擰開了藥劑的塞子。

繭子外的七里看不清建文手裡的動作,只是見他忽而笑笑,忽而眼中含淚,顯然是有什麼極難把握的情況,過了片刻,又忽然背過身去,又不知是想做些什麼。

她心下一慌,連忙跑到繭子另一邊,只見建文仍是悄悄背轉身去,將那瓶至毒的藥劑盡數倒進嘴裡。

「你在做什麼!」七里雙目圓睜,拼命敲打著那層繭膜。

「你快瞧我一眼!」

雖然建文聽不到,但他好像忍不住似地,還是向七里看了一眼。七里見他瞳孔散成兩粒漆丸,知道那藥劑的分量有多大,心下已經是涼了半截。

建文只覺得這藥劑吞下去甜甜的,如同吞了蜜糖一般。眼前走馬燈似的畫面在輪番駛過,彷彿很多沒有實現的事情都在這藥劑中得到了,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把一切想要的得到;但又有一個熟悉的聲音一直在告訴他,那些東西都是假的,並沒什麼可值得高興的。建文伸手想要抓住那些蜜糖般的畫面,卻又被那聲音糾纏不清。

幽州苦海此時也充滿了小洞天,使得建文整個人在繭子中懸浮起來。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該多好,可惜是做不到了……七里,對不起啦,青龍,各位,對不起啦……

見建文緩緩閉上眼睛,軟軟地懸浮在黑水之中,七里大喊道:「妖僧馬上就來了,你不要啊!」她雙臂發力,有無數珊瑚枝在洞天與八臂神之間擠出,想要把這些可惡的東西撐開,可她心中大慟,那些珊瑚還是失力碎成了粉末。

七里雙腿一軟,絕望地跪在地上顫抖不止,任由珊瑚的碎粒飄散在風中,和大顆大顆的淚水混在一起。

「起風了,黑水在朝東北方流!」三老苦勸七里不得,便提醒她此刻已倒計時盡,海眼已經開啟。

七里也知道此刻最理性的做法便是和琉球三老趕往高地,但無論三老如何拉扯勸阻,她都無法從容地從這裡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