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鐘形罩的頂端就彙集了一泓黑色的海洋,從銅雀他們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黑海整片煙波浩渺的水面。
所謂水往低處流,但顯然在這個罩子內部,天地已經翻覆過來。
銅雀心道,正確的觀看方式恐怕只能是拿個大頂,在半山腰倒立著看了。
鐘形罩蔓延十餘里的光膜熠熠生輝,但幾乎每過一息,它表面的質感都會發生變化。有時那罩子上彷彿火燒一般有紅色的紋路蔓延,有時卻又像堅冰一般寒光耀目,但仔細分辨就可以看到,那些紋路竟全部隱然是四靈的形狀。
銅雀只能判斷出,這應該是四靈正在與什麼極兇惡的東西搏鬥,卻不知這其中的具體過程是怎麼樣的。
他正想著,又見一個小小黑點從地面升起,貼著鐘形罩的內壁緩緩向頂端滑落,仔細看時卻是騰格斯那艘烏都罕號。
烏都罕號越滑越快,越滑越快,直到猛地落進那泓黑水,在水面倒立著遊走起來!而在水面和地面之間,竟有一隻巨大的鷹影在盤旋不休,時而去搏擊那黑色的水龍捲,時而去啄動鐘形罩的內壁。
「那又是什麼?」燕帝放下千里鏡,不悅地道。
銅雀偷笑不已,正琢磨著要不要告訴他那是前朝的靈船,燕帝已經知道那船是悄悄從官修河道進來的。卻向底下的人吩咐道:「事成之後,新都通往渤海的官道可以填平了。」
接著,他漫不經心地向銅雀道:「教你臨死前開開眼,看看四靈是怎麼困住幽州苦海的。」
在繭子內部,建文沒有再感受到身軀的疼痛,一切都停了下來。他深吸口氣,彷彿度過了一次新生一般。繭子外的世界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建文便在這個小洞天之內向外推了推,小洞天紋絲未動,他又掏出銃射了兩發,發現這東西毫無損傷。
「果然是兩個世界,不可以常理度之。」
建文一手按向繭子內壁,一手向自己的脖頸一側點去,這是鄭提督教他的一個法子,可以讓他心跳停一拍,從小洞天中順利逃脫。
五臟之中,唯有心臟永動不休,停一下倒是好說,再重新啟動就費工夫了。鄭提督武藝卓絕,這對他而言並不難,可建文自己是二把刀,因此這法子不得不說有些冒險。
但繭子外面就是七里,只要能夠藉此脫身,她就可以幫自己恢復心跳。
想到這裡,建文嘿嘿傻樂一下,先是做好準備,接著並指如戟,疾向自己「翳風」一穴點去。可他試過一下之後,心臟非但沒有停跳,反而有一陣怪異的嘶嘶聲在頭腦中響起。
「什麼人?」建文忍住一陣暈眩,問了一句。他剛剛覺得是姚國師在搗鬼,可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莫說姚國師本人不在這裡,就算在這裡,他也不是如此遮遮掩掩的人。
「嗚呼……唔哀……」那聲音如泣如訴,好像並不是普通人類能夠發出來的。
「什……什麼?」建文捂住了腦袋。
那聲音變得清晰了幾分:
「幽州……苦海……」
隨著此人的語言艱難成型,繭子的內壁也逐漸變得透明起來。
建文一驚,睜開眼睛向外看去,只見繭子外面的地面不知為何多了許多黑水,七里正攀附在神像手臂之上,滿臉緊張地看著自己。他這才發現,繭子內的自己也正在被這種黑水浸泡。
「幽州……苦海……」
更離奇的是,這可怖的黑水蜿蜒不休,就好像本身就具有生命一般。每當它發出那種令人不悅的聲音,水面就會顯現出一些漣漪。
「原來幽州苦海是個怪物?」
建文又抬頭向天空看去,只見天上黑雲密佈,好像有一片黑色的海洋無依無憑地倒懸在天空之上,顯得詭異之極。海面上風雷湧動,時而還有四靈的印記在空間中閃現。
「青龍船?為什麼鄭提督已經出去,大陣卻反而啟動了?」
建文覺得自己有些失神,他只能看到外面的七里焦急不已地擊打這個八臂神構成的空間,但卻無論如何都進不來,而他自己試著動動胳膊,卻無論如何都伸不出手。
兩人隔著小洞天的繭,近在咫尺,卻彷彿遠在天涯。
外面的七里終於能看到建文,可她絲毫不敢放鬆。
——之前她看不見也聽不見,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在她不甘心地重重擊打繭子數百下後,終於見那繭子重新變得純淨,裡面的建文大概已承受了足有百萬次利刃加身的痛苦,卻仍然穩穩結著跏趺坐。
——但他的整個身體,已經變得黝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