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交換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這聲音突然出現,在數息之間就殺了數人,甚至於對陣雙方還沒有反應過來。

鐵面佛「騰」地站起來,見動手的竟然是神道官最年少的那位長老明庶,魚叉上還滴著鮮血。

「快上啊!」明庶小長老又晃晃魚叉,拽了幾個士兵扔到陣前——他年紀輕輕,膂力倒是不小。那幾個兵糊里糊塗被扔過去,正打著的兩軍竟反而安靜下來。

「怎麼,你不服氣?」小長老向著鐵面佛道,「事後你自可以去哭求你們自己的提督,看他敢不敢找國師的麻煩。」

說著嫌他們反應太慢,明庶長老自己向對面陣裡打望兩眼,徑直舞動鋼叉向小郎君撲去,接著「唰唰」連刺幾叉,就好像是在拿小郎君示範給北海水師看一般。

小郎君氣不過他這挑釁的態度,舉刀和他過了幾招,覺得這小賊功力不淺。他偷看旁邊兩眼,那使鎖鏈的黑人閶闔長老和手持大劍的西洋女子阿景長老也同樣到達了戰場,這會兒王狼正咬著閶闔的手銬不放,阿景與樂通天、廖三垣纏鬥,騰格斯仍是隨意地拎起一對對明軍相撞其腦袋,把他們撞暈在地上。

「糟了,這樣久戰不下,那鄭某人幾時才能到……」他向陣前大喊:「喂!鐵為鑑,這小屁孩殺了你們的兵,你就一點脾氣都沒有嗎!」

鐵面佛素來坐得穩板凳,到這時候屁股也有些不自在了,他鐵青著臉左右踱兩步,看得出心裡在面臨一個極大抉擇。

小郎君左支右絀,以刀對叉沒討到什麼便宜,有幾刀還砍到明庶頸上那環項圈,震得自己虎口發麻。

明庶長老見他一分心,掉轉叉尾向小郎君手腕抽去。這招勢大力沉,小郎君本擬用右手機械手託刀相格,可他這副機械手上次壞了就還沒來及增加手指,終究失了靈活,沒有托住刀,反被明庶的叉尾將刀遠遠挑開。明庶雙眼如夜貓般閃了一閃,魚叉又調轉回來直向小郎君胸口襲去。

小郎君伸手抓住叉子,可那叉尖還是深入他胸膛寸許,眼看就傷及心臟——正在此時,卻見一個瘦長的黑色身影伸手將叉柄一抓,把魚叉從他身體裡拔了出去。

小郎君大口喘息幾下,只見那人身穿黑色勁裝,兩腕戴著幹練的箭袖,伸出左手去揪住明庶的耳朵,竟將這少年凌空提了起來。縱是明庶膂力奇大,對這一招卻奈何不得,只能兩腳在空中亂踢。

那人低呼一聲,右掌又拍在明庶胸口,也沒見他怎麼用力,明庶卻已經被擊出數丈,正停在鐵面佛腳下動彈不得,好像胸腔已經塌下去一塊。

來人拿手壓壓箭袖,回頭向小郎君道:「判官郎君,你沒事吧?」

此人正是鄭提督。

見小郎君擺擺手表示無礙,蓬萊方的諸人心花怒放,均道:「既然他出來,就意味著大陣停止了。」

閶闔、阿景見鄭提督逃了出來,還把明庶打得半死,自然是怒不可遏,可閶闔本來就是鄭提督的手下敗將,阿景長老也比較了一下兩方勢力,還是先勒令鐵面佛上前應戰,鐵面佛卻按兵不動,試看這突然出現的鄭提督是想要幹什麼。

鄭提督看看他道:「鐵為鑑,你太渴望一場勝利了,這是你的心魔。」

又指了指那邊歪歪倒倒的小長老:「我不是蓬萊人,也不是水師的人,更與妖人無干,你們三方誰是敵友、怎麼了結,與我沒有瓜葛。我的敵人很簡單。」

他說著望了望遠處的山峰。

小郎君見鄭提督手無寸鐵,便站起身來,從蓬萊兵手中接過準備好的巨闕劍,劍柄朝向鄭提督遞了出去:

「這個東西可以借你一用。」

這是破軍留下的遺物,他生前與自己最後一次對決,就是用這劍也重傷了自己——但那些事都已經成為了過去。鄭提督伸手抓住劍柄,將巨闕劍緩緩拔出,鞘還留在小郎君的機械手中。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道:「多謝。」便朝山峰的方向走了過去。

見鄭提督這次是真的行動無礙,小郎君也知道這大陣不出意外是馬上要結束的,但他靈光一閃,向戰場上的其餘兩方道:「鐵將軍,你還不明白嗎?那國師想利用你們的隊伍拖住我們,咱們兩方一起在陣中送死。」又向剩下兩個長老道:「你們怕也逃不掉。」

鐵面佛看了看他,終於緩緩開口道:「那山上有兩個人,一個要殺鄭提督,一個默許了。你說鄭提督口中的敵人會是哪一個?我認為首先是前者。」

小郎君笑道:「你倒是不笨。」

閶闔和阿景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兩人在說什麼。但接下來鐵面佛的舉動令他倆大驚失色——這位以沉穩著稱的軍人揚手做了個手勢,接著有幾名士兵沉默著上前,舉起刀槍向奄奄一息的明庶砍去,沒幾下就把這少年剁成了肉醬。

「偶爾撿個現成,也不違兵法。」鐵面佛道。

「不,不,這太糟糕了。」閶闔翕動著鼻翼,竟然一時著慌,嘟嚕起了西洋話。

天光大亮,銅雀在半山腰看到下面的戰況,注意到姚國師本就沁滿汗珠的手心現在微微發顫,口中低聲唸叨道:「不可能……如果有人救出了他,我是不可能察覺不到的。」

燕帝道:「姚國師,關鍵時刻可不要摔跟頭啊。」顯然他的耐心已經耗盡。

姚國師陡然一揮袍袖,將身旁那個紫紅色水晶頭骨捲了進去:「臣這就下去一趟,把他重新放置進大陣並不難。」

燕帝好像有些厭惡地扭過頭去:「不要讓朕見到你怎麼待他。」

銅雀這會兒站得比原先遠了,不禁低聲罵道:「那你就忍心見到他怎麼待你侄兒?」

身邊押著他的兩個侍衛拿刀口往銅雀脖子上一遞,示意他別亂說話,銅雀卻裝得好像低聲般,大剌剌地朝兩人道:「你們不知道吧,這皇上註定當不了皇上的時候,和年輕的鄭提督也是不打不相識的舊知。但後來一個身登大寶,一個手握兵權諸般不服管制,便也鬧掰了。唉,自古帝王心……」

兩個侍衛不明白他死到臨頭,為什麼突然講起這些大逆不道的秘聞來,是真的想早點死嗎?便不約而同捂住他嘴,不讓他惹麻煩。

銅雀先是嘿嘿停住不再言語,心中卻自有了一番打算。

而姚國師飛身向山下縱躍而去,一邊走著一邊思量為什麼鄭提督能夠逃出自己製造的「小洞天」,百思不解之際,忽而眼中神光一現。

「難道……他把自己給換了進去?」

在人子祭壇之中,有罡風不住起了又息,那八臂神紛紛卸去抱著的臂膀,諸多關押已久的人子從中墜落,立刻被罡風吹得站立不住。七里躲在大八臂神相背的佛像臂下,時而以刀護住自己面目向外看去。

那些人子有的以自己的力量赤手空拳與罡風搏鬥,有的互相攙著站直身體,但終究還是抵不過這大陣的啟動,一個接一個地頭頂上冒出精光,好像被罡風吸取了精魂一般,接連地倒地而斃。

與此同時,那個泡著的嬰孩「嵇留出」反倒是漂浮在空中游走不休,漲得愈發巨大。它睜開一對砂鍋大的眼珠,在頭頂未長全的滷門上竟然還有一隻眼睛,吸取著二十餘位人子的精魂。

只有那年輕人爛柯子倒是個硬骨頭,一開始強撐著不動,還拿起一根八臂神的殘臂在地上畫個棋盤,向嵇留出大聲道:「敢對弈否!」那大腦袋的嬰孩竟真的使動旋風,在地上捲起塵埃堆為棋子,與爛柯子對弈。

七里知道這爛柯子是在給自己這一方爭取時間,只是這一人一怪算力都不簡單,黑來白往像兩個武術高手對打一般迅速。

而在她的背面,最後一座八臂神臂膀中的人的確已經不是鄭提督,而是換做了建文。

就在剛剛小洞天失效的瞬間,建文鑽進去與鄭提督互換了位置,這並沒有引起姚國師的注意。但在洞外人子紛紛遭遇不測的同時,小洞天之內的霧氣中忽然殺機四伏,就彷彿藏著一柄柄利刃般,在一寸寸地切割建文的身體,使他身上很快出現了道道傷痕。

建文在小洞天內席地而坐,閉合雙眼結了個跏趺坐。隨著人子們一個個地死去,霧氣中的撕扯感也越來越劇烈,那傷痕開始有皮外深,後來幾乎見骨,好像將要把他的皮肉分離開來。他只能打著坐忍住劇痛,胸前白光大熾,身上有一道傷痕浮現,就發動沙礫珠的力量,將傷痕消弭於無形。

如果說那個素未謀面的爛柯子是在給小洞天裡的建文爭取時間,那麼建文他自己就是在給鄭提督見到姚國師爭取時間。但時間拖得愈久,這獻祭就愈加顯現出殘酷的一面——如此週而復始的切割已經使建文陷入麻木的狀態,他安慰自己,這疼痛相比於在佛島時深入骨髓的折磨,已經算是皮外傷。

七里無法進入小洞天,只是心疼地向白霧中摸索,可手剛伸過去就縮了回來——她的手指上也遍佈血痕。

而在八臂神之外,爛柯子站起身,向天大喊道:「好棋!我已窺到天道!」說完便倒地不起,嵇留出便上前吞噬起最後這倒數第二名人子。

七里拔出刀預備著抵擋這怪異的嬰孩來吞噬建文,一邊憂心這陣為何還沒有停?

就在下一刻,她身旁,黑暗倏然取代白霧,吞噬了整個小洞天的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