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格斯不受眾人影響,仍是運起鷹靈風暴,風暴滾拂著衛所頂部,又將入海水的海浪高高捲起拍在衛所壁壘上,讓對方的炮彈箭矢無法發射。衛所在水道中立起的水閘雖然高聳著削尖又包了鐵皮的的原木,可那是對付倭船偷渡用的,烏都罕號這麼大的艦足以將它們輕鬆碾過。
「有烏都罕號在,硬闖都能上北平,還走什麼陸路!」
騰格斯拍著肚皮大笑,眼見就要闖進衛所了,忽然覺得風力一滯。
原來那壁壘中的諸多炮口豎起了擋風的長盾,又將大炮手撤下來,換作一些投手,投下來的卻是一枚枚帶著粗長繩索的巨鉤。
那些巨鉤掛住船壁的還可以砍掉,卻有不少剛剛好掛住烏都罕號周邊的一排鐵環。
「見了鬼,那是蒼狼白鹿拉船用的環啊!」騰格斯一拍腦門,仰頭看了看,見是一個高大黑漢搬著馬紮坐在高牆上坐鎮,雖然被鷹靈風暴吹得搖搖晃晃的,卻絲毫沒有畏懼之態。
「鐵面佛?」小郎君也發現了這個人。「這傢伙不是膠東戍兵嗎,怎麼跑到這兒來?真是冤家路窄。」
他們哪裡知道鐵面佛因為對敵比較多,便帶著對敵的經驗和鄭提督傳授的知識在軍中巡迴演講起來,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數,恰好這天坐鎮天津衛。
騰格斯本來憑著一股猛勁直衝,現在一時被制住,略有些不支了。他繼續舞動風暴,可這天津衛的壁壘的確比其他衛所高出不少,連小郎君招呼的箭矢和烏都罕號自帶的投石機都很難攻上去。他顧著兩頭,比剛才吃力多了。沒奈何,只能凝神屏息,讓鷹靈將力量發揮至最大,想要憑烏都罕號的體勢把那些繩子一併扯斷。
可那些繩子看起來纖細,總歸也有幾十條,任憑他怎麼努力,那些繩子卻仍然把烏都罕號捆得緊緊的。身後有幾名蓬萊士兵也嚷嚷著叫他下船回航,不要再硬撐了。
騰格斯哪裡聽得進去,他只顧著眼冒金星地操縱鷹靈,身後突然傳來聲聲叫喊,好像是有什麼極其可怖的東西出現了。接著是右舷處傳來一陣轟鳴,烏都罕的整個船體向左迅速倒下。
騰格斯努力運作鷹靈把穩船體,偷眼向右舷看去時,見那邊的壁壘好像被一柄天降的巨斧劈了一斧子似地,出現一道極其難看的傷痕,足有五六丈寬,一二丈深,那些困住烏都罕號的繩子更是不知去向了。
他又看看海面,別說大斧頭,竟然連什麼掀起過波浪的痕跡都沒有。大明士兵也一時噤了聲,接著又紛紛指向烏都罕號的左翼。
騰格斯這次看清楚了。
——在烏都罕號的左舷方向,一座巨大的鯊魚齒刀劃破水面,向另一側的海衛壁壘狠狠撞去!
金石相交,巨大的火花在鯊齒刀和石壁間迸現!
這正是海上巨寇貪狼的座船——摩伽羅號。
摩伽羅號將烏都罕號兩側的鉤索解除之後,象一條銀黑色巨鯊般悠然浮在烏都罕船尾,岸上計程車兵們見一鷹一鯊兩艘鉅艦匯聚在天津港,有的興奮萬分,有的則驚得兩股戰戰,連鐵面佛也停止了攻擊的命令,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座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鯊魚船。
蓬萊眾遙望摩伽羅號的人頭柱桅杆,那橫桅上好像不是貪狼的身形,而是一名人高馬大的女子,烏都罕號船長騰格斯見了那女子,竟然呆住不動了。
那女子將雙臂交叉在胸前,彷彿在唸叨些什麼東西。接著,四周空氣中慢慢地有些亮晶晶的東西在凝結起來。
「有冰晶!」蓬萊眾紛紛道。
騰格斯更不遲疑,連忙作法讓烏都罕號鼓動風帆,吹出一陣狂風,把漫無目的冰晶重又裹到風中。風助冰勢,冰借風行,整個天津彷彿下了一場羅剎來的砂雪暴,一時間長盾上都結了一層霜,當頭計程車兵們凍得苦不堪言不說,連下面發生了什麼都看不清,只能舉著弓弩一股腦往下亂射,到後來連弓上的鹿角都凍脆了,反擊得很是艱澀。
在一片皎白的月光之下,這冰晶的旋風成了一道聖潔的幕牆,把大明士兵的干擾全都擋在了外面;在這幕牆之中,摩伽羅號駛近了一些,兩艘船彷彿兩個舞伴一般靠在一起。
蓬萊眾終於看到那高個女子是個眼熟的羅剎女人。那女人拿起一個螺號,舉在口邊大喊:
「騰格斯,你這草原上的肥羊!你良心被狼吃了,你把我忘了。」
這叫罵的女人正是阿夏號上的女侍衛耶夫娜。摩伽羅上的海盜們都捂著耳朵蹲在旁邊,顯然對這個登上自家船隻的女人極為不滿,卻又敢怒不敢言。
騰格斯連忙在腰間摸索一陣,拔出一柄匕首來,那正是羅剎女送他的「瓦西利亞」。他高高舉起匕首,也大喊道:
「沒有忘呢!」
羅剎女見騰格斯拿出信物,便「嘿嘿」笑起來,一副既往不咎的樣子。
騰格斯正傻笑不已,從船樓裡又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赤裸著上半身,正是貪狼。他叉著腰站在船樓上道:
「騰格斯,你這個廢物,還要女人來救你。」
羅剎女道:「你不也是聽了七殺姐的話才過來。」又向騰格斯喊道:
「七殺姐說如果你們能給婆婆報仇,她就在阿夏號好好犒勞你們。這是你的船嗎?真是條漂亮的船。」
「嗯!是啊!」騰格斯豪爽地笑道。四周剛剛還埋怨騰格斯的蓬萊士兵們紛紛湊上來,嫌他一唱一和無趣到家了,有的出謀劃策道:「傻蠻子,你快說還是她漂亮。」有的說:「你快請她到你船上來。」
耶夫娜卻喊道:「你去吧!等你打贏了,開船來找我喝酒!」
騰格斯只顧忙不迭地點頭,只聽貪狼抱著膀子向耶夫娜大聲道:「行了吧?我可以回去了吧,這些窮當兵的又沒什麼油水可撈。」
看來他的確是受七殺所託而來,搞這麼大陣仗,又是攻城又是喊話的,原來只是為了傳一條訊息。小郎君趁機訓斥蓬萊士兵道:「連貪狼都這麼講信義,再看看你們!後退者再也別說自己是蓬萊人。」
隨著耶夫娜的心情逐漸平靜,結冰的能力也會逐漸消散。她揮手向騰格斯道了別,隨著鯊魚船的下潛,那冰晶幕牆也像謝幕般緩緩降下了。
颶風停止之後,鐵面佛揉揉眼,只能聽得到費信在旁邊「太美了,太美了」地感嘆。他一把將費信摜到旁邊,向官運水道內側望去,只見那艘鷹船自己給自己鼓著風,早就越行越遠了。
「備船,我要跟上去。」
費信揉揉胸口道:「走漕運官道?需要通知各處漕運司嗎?」
「跟他們說什麼?」鐵面佛冷著臉道,「你的紙面文章還沒到,那些有司早就給這船拆得七零八落了。」
凌晨時分,銅雀被幾個年輕太監領著往山上走,心裡老大不是味。
自從燕帝進了金陵城當了皇帝,北平就變成了「行在」,就算燕帝回北平,一般也應在行宮裡。可不知為什麼,這些太監非要帶他到山上去見皇上。
銅雀心想大明皇帝又不是個猴兒,大晚上不睡覺,蹲在山上幹什麼?可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半山腰,還是被山上旌旗招展、火把燒天的派頭嚇了一跳。
那地方像是一個山脊,平坦的石面上站著幾十個文武官員、太監侍衛,正中間坐龍椅的正是燕帝,那山脊下面就是陡峭的山崖,恰似一條龍背一般,燕帝端坐崖前,龍椅前燃著一盆大火,倒是一點也不膽怯。
銅雀推測那地方應該是遠眺新都的最佳位置,果然待他走近時,燕帝正拿著千里鏡向建設中的新都望去。
待太監傳了話,他上前將搬運物資的進度,與施工是否合拍說了個明白。燕帝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視線卻始終沒離開那座新都。見銅雀不說話了,他才轉過頭來,眼珠映著一跳一跳的火光,問道:
「銅雀,你是朝鮮最善於經商的人,如果一筆買賣註定要賠本,那你是要苦撐下去,還是當下就賣掉它?」
「回陛下,如果是傷及元氣的買賣,那別說賣掉,親手毀掉也不足惜。」
燕帝滿意地笑笑,然後示意銅雀向前走些,四處觀望觀望。
銅雀不知道這皇帝打什麼主意,上前觀看時,卻見這山間竟藏著一門門巨炮,還有一條條溝渠通向山下,每條溝渠旁邊都有巨大的木桶,裡面裝的不知道是什麼。
「有人許給朕一座可以承載千秋基業的城池,可沒說這番改造是不是萬無一失。不過他這人識大體,這些東西就是他主動提出來的。萬一不成……」
燕帝伸了伸腿。銅雀看了一眼那火盆,距離燕帝正好是一腳能踹下去的位置,心下大概曉得了。
那些木桶裡裝的大概就是猛火油一類的物質了。再加上山間各處炮口高揚,全都對準那片區域。
「哦,他還跟朕說了一個時間,欽天監那幫人叫它什麼來著……對了,是‘倒計時’。」
銅雀心中「咯噔」了一下,聽燕帝這意思,如果姚國師拿四靈鎮住北平的計劃不成功,倒計時結束,那他這一龍腳下去,整個北平不就成了一片火海了?
他正想著如何不動聲色地向建文通個信,身後刀光閃動,有兩個侍衛將他架了起來。
「你和廢太子交往甚密,朕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沒關係。但是騎鯨商團的長老找到你們李王,說你私吞了我大明的一個寶貝……」
火盆在眼前熊熊燃燒,銅雀卻像渾身結了一層冰晶一般,透得心裡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