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重創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家姐。」姚國師伸出枯瘦的雙手,將老阿姨手中的銅哨拿到手中。

建文他們雖然心想「那種宅子怎麼可能還在」,但眼看兩人言笑晏晏,還是低聲道「成了,成了」。

卻聽姚國師端詳著那枚銅哨,緩緩道:

「可你們想要的那個小弟已經在老宅裡死了,又怎麼找得回來呢?」

說著,他把哨口放進自己嘴裡,「唿」地吹了一聲。

「不要!」建文無端覺得不對勁,他向前衝了過去,卻見老阿姨身子一軟,僕在了地上。不知怎地,她的身軀憑空又矮了兩三尺,彷彿被那哨子吸走了一大部分似的。

建文心知這下糟了,最後一發救命銃打出,那彈丸飛出去被姚國師在空中撈了一把,竟然空手就抓住了:

「現在的我,是憑藉天道而存在的。」

趁此工夫,七里和小郎君早就迅速地跑過去,把老阿姨扶了起來——但他們觸手老阿姨軀體之後對視一眼,都知道她這次被銅哨反噬,整個人縮到半人長短,多半是命不久矣。

姚國師的虎口已經被剛才的彈丸迸出幾道血痕。他張開手指,卻見手中那彈丸非銅非鐵,摸上去軟軟的。接著彈丸「噗」地一聲在他眼前爆裂開來,散發出一陣劇烈的煙霧。

姚國師大概以為這是忍者慣用的迷霧彈,袍袖一揮散開煙霧,邁開大步就往前趕去。沒走幾步,他的手足一滯,原來是琉球三老在他背後纏住了自己手腳。他渾身一震,從身後傳來幾聲可怖的筋斷骨折之音,接著渾身都輕鬆了很多。

他又快步趕上建文,五指成爪地向他頭頂抓過去。建文躲閃不及,被他拿住了,雙腳不聽使喚地挪了一挪,道:

「你們快走……」

姚國師更不遲疑,接著輕鬆地一扭,建文的脖子「咔嚓」一響,腦袋就像個夜梟一般,整個翻轉地擰了過來。

可就算他把建文的頭擰到這種完全翻轉的程度,建文還是努力露出一副詭異的微笑。

「你怎麼……還不死?」他喘著粗氣問建文。

建文的微笑極其刻板地停在臉上,臉上的皮肉突然像曬脫的門漆般一寸寸剝落蛻去,露出一個紫紅色的水晶頭顱。

「嗚啊啊!」姚國師一貫處變不驚,但現在卻驚撥出聲,瞬間一頭冷汗。

他將那水晶頭顱遠遠地擲出,然後捂住自己的太陽穴,用力晃晃腦袋,耳中轟鳴作響,只隱約聽得身後的皇帝「國師!國師!」地喊個不停。

他伸出剛才接住彈丸的手,聞了聞手心,心下恍然:「是蜃靈?」

姚國師明白了,他們一定是從哪裡找來了什麼利用蜃靈製造彈丸的配方,以至於給自己造成了幻覺,讓眼前事物變得真假難辨。他手中水晶頭顱是個頂缸貨,真正的建文卻已經逃之夭夭了。

可他們一無車二無馬,到底是什麼神通廣大的人物把他們救出去的?自己陷於幻覺,卻完全沒有瞧見。

更不妙的是,他剛剛意識到這一點,就開始覺得渾身久違地刺痛,原來身上竟然給百地七里和判官郎君的刀趁機砍了個三刀六洞。當然,這點小傷並不礙事,只要繼續追擊……

「走水了!走水了!」殿前突然有人大叫,連帶著佛樓四周的侍衛也紛紛醒轉過來。

姚國師向殿前看去,見與佛樓僅一牆之隔的三大殿竟燃起了沖天的大火。他掐指算算風力,三大殿體勢雄偉,一旦燒起來,不動用兵力及時撲滅,那整個後宮都會被燒個精光。

只能靠自己了嗎……姚國師繼續向前走去,剛邁出一步,卻又被拖住了腳。

「閣下又是什麼人?」

他看向自己身前,見是一個渾身青麟的怪物抱著自己,嘴角森森咧開,瞪著一對黃色眼珠沙啞道:

「我說過,就算我殺不了他……也不能讓他死在你手裡……」

這位被他親手妖化的胡大人像只死蛇般附在自己身上,手中寒光一現,「簌簌」幾刀插進他胸口,竟將他逼退了好幾步。

胡大人一邊插刀一邊狂笑著:「陛下你看,哈哈,這老兒,陛——」從兩隻赭黃的雙眼流出黑色的眼淚。

胡大人那嘶啞的笑聲擾得姚國師不勝煩躁,他冷著臉將胡大人脖子一擰,那笑聲就此戛然而止。

姚國師做完這一切,心思逐漸變得澄明。胡大人出手狠辣,剛才至少有三刀順著肋骨的縫隙直直插進心臟,雖然這對自己來說仍非不治之傷,但終究是耽誤了行程。

現在他兩肋汩汩流出鮮血,四周侍衛也倒成一片,燕帝一個人站在那裡,建文一行人、琉球三老、連他的姐姐也不知去向了,整個皇城內宮大火連連,已經全然陷入了癱瘓。

他暫時已經無法走動,便一個人靠在銅缸上緩緩呼吸,來剋制自己的疼痛。

現在場中絲毫無恙的,竟然只剩下燕帝本人。他揹著手慢慢走到銅缸前,道:「依國師的見解,現在我那侄兒還值得追拿麼?還是說,我們應該立即遷都?」

「立即遷都。」姚國師陰沉著臉道。

燕帝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卻還是慢悠悠地道:「為了遷都,一夕之間竟有這麼多親人相殘的慘事發生。國師,你這是註定要讓朕失了人心啊。」

姚國師彷彿被這話刺到了什麼痛處,突然厲聲道:「臣只知天道,不知人心!」

見燕帝一怔,姚國師大概是覺得自己聲色俱厲,的確過於不體面了。他又柔聲道:「老衲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了,其他人自會來善後。」接著拖著殘步,先是拾起那枚水晶頭顱,再一步步把自己挪回佛殿。

燕帝在遍佈死傷者的佛廟中矗立,他望著姚國師的背影,嘴角牽出一抹難以覺察的微笑。身下的指揮使賽哈智已經悠然醒轉,他踢了踢賽哈智,道:「你這謀反的逆賊,朕給你個立功的機會,去把那不成器的寧王捉拿過來。」

在遙遠的東海,烏都罕號在月下緩緩行駛。騰格斯躺在甲板上望著月亮,時不時揉兩把王狼的脖頸,接著一張清瘦的老臉便出現他的視野裡,滿臉堆著笑問道:

「騰格斯將軍,您可想好啦?」

騰格斯換了個側躺的姿勢,仍是賴在甲板上道:「廖先生,俺都說了八十一遍了,俺是要做蒙古水師提督的人,是不會當蓬萊判官的。」

廖三垣討個沒趣,也隨著向騰格斯躺著的方向看去。繁星點點的天幕之間,突然有一顆亮光滑落,看方向好像是墜到海里了,他連忙拿起修好的千里映象那邊望去。

騰格斯也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對著那顆流星又叩又拜:「看吧!這就是長生天示現,要讓俺得償所願!」

卻聽廖三垣嘆了口氣,默默把鐵鏡收了起來。他沉吟一會,不無感懷地道:

「不。這種星星每墜落一顆,便說明是大海的一個守護者快要死去了。」

騰格斯一怔,看向夜幕之下閃著銀光的大海,又見一群四足的人形生物爬上礁石,朝著那星星墜落的方向詠唱起來。

「是鮫人啊。」騰格斯喃喃道。

那群鮫人長相與阿夏號的女侍長很像,但是周身密佈磷光,少有幾縷衣物。烏都罕號上的判官和士兵們被這天籟之音吸引,紛紛走到船舷看了起來。雖然語言並不相通,但她們詠唱的音調極為傷感,引得眾人也落下淚來。

「俺不知道她們唱的是什麼東西,但俺……」騰格斯眼角滾下幾顆淚珠自己忘了去擦,被王狼伸出舌頭舔了個乾淨。

「有一些海客認為海中有人們不可輕視的神秘力量,自洪荒以來就已經存在。」廖三垣道,「只是有些人去守護這些力量,有些人去踐踏這些力量。」

那些鮫人唱完一段詞,朝騰格斯他們船上憂鬱地看了一眼,接著一個接一個跳回海中不見了。它們剛剛駐紮的礁石上熒光閃閃,仔細看時,竟是淚水化成的大大小小的一堆珍珠。

守護海洋的人……究竟是誰呢?

騰格斯撓了撓頭,忽聽耳邊撲簌簌響動,是建文的那隻機械鳥忽地飛來,在甲板上繞著轉了幾圈,緩緩落在了王狼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