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文童年的記憶裡,最會嚇唬自己這個侄兒的王叔就數這位四叔燕王,這把漆黑黑的大鬍子也曾經靠在自己臉上呼啦啦地蹭來蹭去;而寶船驚變之後,兩年來一直在海上派胡大人追殺自己的,也正是眼前這個人。
現在這個人穿著寶黃色的睡衣悠然地站在這座假山之中,臉上彷彿帶著棋高一著的神態:
「皇侄回來探望,何不提前打聲招呼?」
建文咬牙道:「有些東西還是當面問清楚比較好——對吧皇叔。」
在他身後,小郎君和七里早就一人一刀把胡大人脖子架了起來,胡大人既不舉動,燕帝也不在意,只是指著建文道:
「若不是胡卿把這一切告訴朕,朕也不會……建文,你把那個銃子放下,朕封你為王,以後就不要在外漂泊了。」
建文聽他語中一股情真意切,想來把十七叔的朵顏三衛騎兵騙來,隨他親征奪位,也是打的這一張親情牌。他試探道:「四叔會讓我做王?」
燕王提劍緩緩走了下來:「如果你想離皇叔遠點也可以,福州現在還沒封邑……或者你想封到泉州嗎?」
建文搖搖頭:「四叔,在我父皇出海前後,你開始擁兵無數,就是因為封在了邊關。泉州也是海防要地,你斷沒有那種好心放我在那裡。」
「那還怎麼樣,難道你……想做皇帝呀。」說到這裡,燕帝目中突如電掃。建文笑了笑,看來他前面動之以情,不過是做戲,其實最想問的還是這一句。
見建文不答話,燕帝一副早有所料的樣子揮了揮手,隨即山石之後又有六個火銃手舉著長長的鳥銃出來,把諸人團團圍住。
建文卻緩緩開口道:「就算皇叔贏了我,我也要說——我沒興趣做皇帝。小侄這次來,只是要勸皇叔把姚國師除掉,因為那四靈的破壞程度,根本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
燕帝哪裡耐煩,還沒等建文說完,就急著道:「四靈是朕建都的關鍵,沒有人能阻止朕遷都。」
見建文閉了嘴,有幾個火銃手就緊緊圍了上來,剛要拿出什麼套索鐵鏈,突然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餘下幾個火銃手吃了一驚,「嘭」地朝建文那邊走了幾火,但什麼都還沒打中,就也軟軟地垂到了地上,七里趁此機會,一舉從山室的後門奔了出去。
燕帝大驚不已,他可完全沒看出是哪裡出了問題,只見眼前三團影子閃動,身邊所有的火銃好手就全然失去了戰鬥力,連人帶銃倒了一地。接著他自己渾身一痛,想動一動胳膊背脊,卻好像被鎖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他本來是武將出身,也是個粗身大臂的魁梧體格,現在卻被人所制,一下也無法還擊,隨即虎口一麻,劍也「哐啷」落在了地上。
建文把劍撿拾起來:「皇叔以為我們夜犯金陵,就不會有什麼後手嗎?」
旁邊一個蒼老的腦袋伸到燕帝右頰:「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們是來保護陛下的。」接著左頰也有聲音傳來:「陛下,我們琉球的賦稅和年貢,實在是手頭緊俏,待我們救駕成功,還請酌情減免。」云云,不是那三位琉球武者又是誰。
原來自從建文進了金陵,就發現琉球三老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他悄聲與七里商議,才知原來三老放心不下,一直跟著他們進了城。他自從進城後一直被不安包圍,生怕被人認出來,發現三老時倒也不急著相認,反而將計就計,自己明著打前鋒,將三老作為手上一張王牌按住,此時果然派上了用場。
七里此時也回來了,衝建文搖搖頭,道:「裡面沒有關著人。」
建文轉頭問燕帝:「皇叔,你們到底把鄭提督關押在何處了?」
也是他們海盜手段伎倆使慣了,燕帝這一國之君一時間哪裡能夠適應,他只在最初愣了片刻,很快高聲大喊:「護駕!護駕!」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建文暗道不好——整個內宮非得聞聲過來救駕不可。
果然,廟牆的門「喀拉」一響。眾人架著燕帝和胡大人向外戒備走去,卻見來的並非護衛,而是一個跌跌撞撞的大漢,身上還綁著繩子。
那大漢一把灰白的大鬍子,正是賽哈智指揮使。但他雙臂被綁,口中又含有一個球體,球身更有繁複的符咒,一看就是國師手下神道官的手筆。
賽哈智連滾帶爬地走上來,他口裡的那隻球上鑽了數個小口,使他可以呼吸卻說不出話,上面還有他的唾液,滴得絡腮鬍上到處都是。小郎君上前幫賽哈智拿下來後,嫌惡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微痕……救啊來遲!」賽哈智口中還是半脫臼的狀態,他看了一眼皇帝,納頭便跪。接著又看了看胡大人,奇道:「胡大人是?」
「胡大人是被姚國師催眠,現在智力尚不如賽大人你。」建文接著道。「你是被那兩個神道官關了起來,對吧?」
「是,是。」賽哈智揉著下巴哭笑不得。他語氣有些委屈,覺得不讓他參戰也就罷了,連把他一併催眠了的工夫也不願浪費,一棒打翻便捆了起來,現在又被建文一下猜出,自己到這來究竟是幹嘛用的?
「賽大人,要來救駕的可能半數都是你的手下,」建文提示道,「一會如果打起來,你知道要怎麼做了嗎?」
賽哈智見胡大人和皇上兩個人都被架住,一時難以分析出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要把隊站在哪邊了。他只能急得搗頭道:「微臣誓死保衛皇上!」
接著一個箭步上前「啪啪」打了胡大人兩巴掌:「胡大人,醒醒胡大人,計劃有變了。」
「看來你們是蓄謀已久了。」燕帝道。「不過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已經在朕的視線之下了。」
建文心一沉,慶幸道:「還好早有準備。」
因為聽四叔這個意思,姚國師恐怕也在附近了,只是不知為何遲遲沒有現身救駕,導致現在四叔臉上已經很不好看。
小郎君一腳把胡大人蹬在地上,這人和方才的精氣神完全判若兩人,經了兩巴掌和一腳也沒什麼反應,但衣服一扯,頸後卻顯出一片斑駁的奇異皮膚,眼睛也變得發黃。
建文沉鬱道:「皇叔,他的症狀和我父皇一模一樣,身上藥味如此重,也許正是為了掩蓋腥味。」
他見燕王直直盯著從前的愛臣胡大人,又正色勸說:「姚國師和他斬的那些妖邪實在同屬一脈,皇叔如果也想變成這種怪物,那我也會像鄭提督一樣,不留情面地殺了你。」
燕帝卻笑了笑:「我與國師共謀的乃是千年大計,什麼下藥唸咒給我,豈是他一代帝王師所為?」
「帝王師?」建文咋舌不已。
地上的胡大人原本勾著膀子爬行,聽到這句話,忽地停下來,艱難地轉頭望向燕帝,彷彿在用極大的意念在剋制什麼阻力。
七里聽到這裡搖了搖頭,大概是覺得這皇帝無可救藥。小郎君見這皇帝油鹽不進,也低聲問建文道:「你還有王牌嗎?那妖僧恐怕還有後手。」
建文應道:「自然,我說過我不是宋公明,怎麼會相信一個皇帝。」
「那你找的人,可有下落?」七里又問,「他好像不在這裡,我們不能無功而返。」
「但並不遠,我們只是看不見。」建文眼神閃動,「因為剛剛作戰時,我聽到了他在叫我的名字。」
現在整個內宮已經一片嘈雜,看來侍衛們已經聞風而動,按先前的計劃包圍了這座佛樓,只是他們還不知道燕帝究竟安危如何,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他在一個好像沒有任何光亮的地方,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