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歡在一旁搶道:「你整日枯坐錦衣衛鎮撫司,坐著轎子走來走去,哪天才能雲開月明?」
胡大人笑了笑,其實他剛剛聽這兩人一唱一和,心裡就豁然明白他們並非單單來尋仇了。他反問道:「聽你們這意思,倒是急不可待了?」
建文道:「也是剛巧,我與姚國師也結下了樑子。」
他拉過胡大人的肩膀,盯視著他的眼睛。
「時過境遷,你現在要殺我既沒有機會,也沒有意義。」建文一字一句道,「因為你真正的敵人,同樣是姚國師。」
「不,不。」胡大人突然陰惻惻地否認道。「我比從前更期待親手殺了殿下了。」
他掙脫建文的手,眼中重新現出那種狂熱與興奮,身上藥味似乎也多加了幾分濃郁。
「因為那賊禿去見佛祖的日子近在眼前了。只要那人一死,殿下必與皇上刀戈相見,接下來就是您的死期。您不死,臣下的心頭之恨難解。」說著竟對建文深深一揖,「我只是無法接受殿下死在那賊禿手裡。」
建文心想這人追了兩年還追出執念來了,心裡邊得有多扭曲啊……他見朱歡想要出言譏諷,連忙制止了,此刻還是讓這偏執人的狂熱多延續些好。
他忍住心頭強烈的不適感,道:「好,好,胡大人是聰明人,言下之意是暫且接受合作咯?」
胡大人看看賽哈智,後者把頭擰到一邊,並不敢說什麼,看來這病癆鬼還真是御人有術。
接下來,正如建文叔侄倆期待的那樣,胡大人終於點了點頭。這對在海上糾結痴纏已久的敵手,如今終於結成了暫時性的盟友。
「臣還請殿下明示。」
建文道:「首先我要救出一個人,那人與你也有過節,但我相信你能忍受。」
「你是說鄭提督?」胡大人腦子此時轉得飛快,「我只知他不在我們詔獄,或許刑部的人會知道。」
「對,所以我需要你把鄭提督在哪關押,何人看管,妖僧和他的人手有無巡視,全數告訴我。」
胡大人笑道:「那賊禿如何給皇上下迷藥我不清楚,可他每日行動習慣,我卻已經瞭如指掌。請殿下稍候一日,我自會派人送來滿意的結果。至於萬歲,他的確需要一些善意的謊言了。」接著便離席要回去了。
朱歡在他身後道:「你要上下打點吧?你沒幾個錢,不要忘記多派個人來領銀子。」
銅雀送完兩位指揮使上樓的時候,叔侄倆也從視窗看到賽哈智救起了被七里他們擊昏的人,與下面望風的小郎君對視一眼,便匆匆走了,胡大人出門竟沒再披那件避寒的長袍,看來是心頭火一般熱。
銅雀進屋道:「那老兒倒是個東晉謝公般的人物。」
建文聽他把胡大人比作謝安,不由心生好奇:「銅雀老,你是說他的能力靠得住?」
銅雀擺擺手:「哪裡,我是說他表面陰險得可怖,下樓的時候卻激動得踩空了一級,不正如謝安屐齒之折?」
建文噗嗤笑了一聲,卻很快鎮靜下來:「銅雀老,現在情況不妙啊。」
銅雀料知他是想要拉攏自己入夥,拔腿便要走。只聽建文在後面道:「剛才十七叔說進宮要上下打點,錦衣衛與宮衛那幫人都精明得很,恐怕是不小的花費。」
他聽到這就停下了腳步:「我聽蓬萊人說你拿到了破軍的寶貝,嗯……我那典當生意也好久沒開業了。」
建文努力護住懷中寶貝:「這可不行。破軍大哥的遺物你也想染指嗎?」
朱歡本來在窗子旁邊,現在聽他們鬧得正歡,湊過來打斷道:「要錢,我有。你一個朝鮮商客,就不要參與我家事務了。」
銅雀聞此,先是乾笑兩聲。「在下小本生意,自然比不上寧王殿下。當年入主皇城,收了您朵顏三衛的騎兵步兵,共支給您這麼多個年俸,可有錯訛?」
銅雀說著習慣性地用袖筒籠住手,朝朱歡比了個數字。
朱歡看在眼裡,臉上一紅:「這個你也知道?」
「所以您出手闊綽,藏著大量珍奇異寶,這個小老兒若是不知道,也別在天下第一大商團混了。」
寧王朝建文道:「你朋友了不起。」
建文順勢道:「銅雀老,寧王爺這麼誇你,還不考慮加入我們?」
銅雀搖搖頭:「恕小老不想參與。小老能給諸位留個謀逆的側身之所,已經是殺頭的罪過。」說著真的搓著胯下的銅雀,一步步退開了。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建文和七里都嘆了口氣,那個在闖佛島前豪言壯語的老頭,現在卻只能為鉅額財產在京城奔波。
七里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恢復百足也不是件易事。」
建文道:「至少他闖佛島時灑脫過一次,如果換做常人,早就到了極限了。」
寧王伸手帶上了窗子,他並沒有發現一樓的牆角處仍有幾個不甚明顯的身影在鬼鬼祟祟地躲藏著。
寧王只要自己回宮就沒有任何麻煩,但建文、七里、小郎君和哈羅德只能藏身在一笑樓,每日擺弄從宛渠拿來的各種新鮮武器。胡大人說是一日後答覆,但一直過去兩天也不見有人來傳報。建文吃定他不會短視到把太子藏身在酒樓的事告訴燕帝,也就由著他去調查了。
到了第三日凌晨,胡大人竟親自坐轎子來到了一笑樓,將整理好的一沓記錄給了建文,並說鄭提督不在城外刑部大牢,而是被軟禁在了宮中。
「在宮裡?」建文奇道,「那豈不就沒有劫法場這一說了。」
胡大人點頭道:「他這罪著實尷尬,哪邊都不好定奪,似乎是姚國師凌駕於此,直接將他用禁身術扣押起來了。」
又說當晚防守空虛處是幾更幾點,因為已經暗中調換成自己的人;宮城何處薄弱還未及加蓋,巡視的又是哪兩位神道司的長老。最重要的一點是:
「那妖僧確信不在宮裡,已經乘了運河去北平了。」
這正是建文他們想要的絕佳條件。
姚國師忙於幫燕帝遷都,並不是時時能顧得上宮裡。胡大人貌似漫不經心地問:「可就算找到鄭提督,禁術如何可破?」
建文道:「他有珍奇之術,我們也不是沒有應對之寶。」
胡大人喏了一聲,就離開了一笑樓,但建文覺得他今天身上的藥味是愈加重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過姚國師垮臺的那天。
當晚月色晦暗,建文和七里一行人來到外宮後門。由於怕吵著人睡覺,那裡的工坊已經下工了,腳手架也已經拆除。趁著望樓上計程車兵朝相反方向走,七里和小郎君先登上了宮牆,再把建文拉上來,藏身在一個垛臺之後。
從這個角度看去,整個皇宮就在面前鋪展開來,遠至奉天殿、文武樓,都是建文分外熟悉的地方。夜幕之下,它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而後宮的一座高聳著的奇特建築,就是胡大人標出的位置。按原定的計劃,現在胡大人應該已經令錦衣衛在宮城東西兩側備好快馬,寧王也會在相應的時候進行配合。
「想不到我如今竟然要這麼回家。」建文趴在城牆上道,「來,大家拿出傢伙,瞧瞧宛渠人的手藝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