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小叔叔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建文道:「可是青龍,還有其它三靈都被這賊取走了,我要把青龍奪回來。」

銅雀聽他語氣堅定,不禁大剌剌地搖搖袖子:「青龍雖然機巧無雙,但也不過是條靈船而已,從投資的角度說,沉沒了便沉沒了。你以為你們之間有什麼默契,其實……」

接下來,他眼睛忽然瞪得溜圓:「等等,你和青龍已經把神識繫結在了一起?」

建文嚴肅地點點頭:「此事說來話長,與我們經過的一個仙島有關。我駕駛青龍不利,蓬萊匠人說它就要報廢,我便在那仙島裡將兩處神識化在一處。但這一關完成之後,船就給妖僧奪走了。」

「真的假的?」

眼見銅雀被這仙島吸引,建文故意賣個關子:「你帶我們見識一下姚國師在讓你搞什麼鬼,我就告訴你那仙島是怎麼回事。」

銅雀搖搖頭:「沒興趣。」

建文吃了個癟,卻聽七里在一旁清清嗓子:「銅雀老,其實我們這次出門,在海上遇到了老阿姨。」

「什麼?」銅雀這次凜然道,「那她來大明瞭嗎?」

七里只是詭秘地一笑。

過了一刻西洋鍾,一騎人馬停在了宮城之外,為首的是銅雀。建文兩隻眼皮腫成單眼皮,襯得他像個朝鮮小廝一般,原來是銅雀胯下那枚銅雀的化裝易容之效。七里、小郎君和哈羅德也打扮成朝鮮人模樣,跟在銅雀後面。

建文熟悉的宮城後牆,現在已經是一片足有兩畝地的工坊。工坊被整齊的道路切開,路上滿滿的都是勞工和車馬,灰土揚天之間,可以看到在城牆高處搭的腳手架上,有工人高高地坐著。他們將廢舊的篾衣一點點劈好了,統一搓成粗大的繩索,繩索盤成一盤就順到下面去,下面的工人再將一些巨大的木構、箱子等物一件件捆上馬車。

這個工坊的效率看起來不低,大有把整座皇宮搬空之勢。工人們沒敢怠慢,更有各色官服軍衣者在此停駐,或拿著文書,或拿著鞭子呼喝工人們幹活。

「真是悽慘。」七里勒馬道。

「皇帝要做的事已經不全是秘密了,」銅雀道,「他想要把都城遷回北平。」

「遷都?」建文大吃了一驚。

小郎君給他嚇了一跳:「至於那麼吃驚嗎?」原來其他人不是皇家子弟,皇城也不是他們後花園,自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大反應。

建文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撓了半天頭只能道:「這都城本來就是祖龍所在之地,是一早就定好的。」

銅雀搖頭道:「你皇帝叔叔為此事,又是清剿又是體罰,不允許有任何的異見,鐵定要把都城遷走。實際上你中華歷代遷都的事也不少啊,哪次不是需要力排眾議?哦,皇城塌陷一事,你可知道?金陵已經不適於做皇城,小老我對貴國遷都也是舉雙手支援的。」

他又壓低聲音,坦白道:「主要是我在其中能賺夠銀子。」

建文努力地回憶著小時候的日子,往事種種,如鉤沉海。「奉天殿等幾個大殿,的確有下沉一事,還是我那早逝的十叔魯王告訴我的。可這也不是遷都的理由啊?」

「你皇帝叔叔在北平住慣了。」銅雀道。

「我四叔……」建文若有所思,「要不是他與你朝鮮李家朝廷交好,這生意也不會便宜了銅雀老吧?」

「不是什麼輕鬆的活計。我每日要連舟轉馬去碼頭監工,運河裡又不能喚鯨,真是極不方便。」

聽他這麼說,這遷都的確是大費周折到極點的一項工程,光是重建北平新都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銅雀口中的大筆銀兩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掙到手的,誰想從他手裡搶走這生意,他肯定是要拼命的了。

建文心道,這總算是大工程了麼?可它與四靈船又有什麼關係呢?

「好了,看到了吧?」銅雀催促道,「這裡離皇宮太近,不安全。既然你們覺得這工程需要四靈,皇帝又鐵了心要遷都,那四靈是決計要不回來了。」

他長嘆一聲,忽然道:「那真是很乖巧的一條船。」

建文見銅雀這樣子,怕是真的不敢得罪姚國師。自己也一時想不出聯合他的法子,眾人就找個僻靜地方歇息。建文按先前的約定,把老阿姨的行蹤跟他說了一遍。銅雀聽得一會雙目聚光,一會面露憾色,聯想起老阿姨之前談起銅雀的語氣,令人不得不疑惑他倆的關係除了師徒之外,是不是還有什麼更上一層的關係?

建文說完,卻陷入了沉默。現在銅雀迫於生意週轉沒法公開與姚國師作對,那宮裡還有沒有能聯合的力量,至少先把鄭提督救出來呢?

他想了一會道:「你們記不記得我十叔?」

小郎君並不知道此事,但跟隨建文去佛島的人卻都聽他閒聊時講過的。

「除了父皇,我小時候最疼我的就是十叔,說起來這發火銃也是他教我的。他被封到山東之後熱衷煉丹修仙,突然給妖道騙得死去了,臨死還挖下自己眼珠,好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我祖皇爺感嘆他為人荒唐,賜了他一個‘荒王’的諡號。現在想來,我竟然覺得那也是國師聯盟的陰謀。」

說著,他們站起來一邊往回走,一邊隨口聊著:

「打我十叔死了,那妖僧來複突然給我祖皇爺進言,說要把我家男丁的名字全給改了,說什麼‘沉水入火,自取滅亡’之類的,叫我祖皇爺不能以人之五行,奪天之五行。本來我家起名規規整整,我叔叔名字裡全都——」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下腳步,眾人也都跟著一停,看來他是想到了什麼。

「是了,和我關係不錯的王叔,還遺漏了一個。」他突然又沉下聲,「哎,可惜十七叔未必能幫上忙。他是寧王,後來更名叫做朱歡。」

他剛說到這,七里突然警惕地向後望了一眼。「等等。」

從眾人背向的牆角後伸出一個腦袋,接著一個身穿錦衣衛千戶衣服的中年人轉了出來。建文叫道:「不好!」眾人剛要發難,只聽那人連連叫道:「太子爺,是我是我。自己人。」

眾人一看,這人一邊鬼鬼祟祟地回頭看著工坊一邊走過來,可不是已經升作千戶的沈緹騎麼?他這塊滾刀肉在佛島一役中活了下來,回朝後一路高升,現在看起來混得是挺光鮮。

「沈……千戶。」建文道,「你回京後發福了些,是以一時沒認出來。」

「可小的這雙眼,不管太子爺化多少次妝,都能一眼認出。」沈千戶笑吟吟地道,「畢竟小的也拿命陪您玩玩鬧鬧過嘛。」

沈千戶第一次認出建文的化裝是在破軍的宴席上,這是他生平訓練出來的本領,現在又把緣由歸結在交情上,看來是有意套近乎,不像是有什麼威脅的樣子。話是這麼說,但建文仍沒有放鬆警惕。畢竟沈千戶這種人兩面三刀是常態,保不齊又有什麼大靠山供他攀馳,又把原先的交情給隻手翻覆過去。

而且……沈千戶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偶然。建文道:「今天舊相識還真是一個接一個啊。」

沈千戶看出他的疑惑,坦然道:「小的是受貴人相托,說在街上若看見太子爺,一定通報他老人家。這人太子爺一定感興趣。」

說著他欠欠身,讓出一條空當,從他身後的牆根後,緩步走出一個服飾雍容華貴、臉上卻未脫稚氣的少年,看上去比建文小好多歲。

眾人還以為是哪兒的官家小孩走錯地方了,卻見建文又驚又喜地喊道:「小……小叔叔!」

那少年走上前來,沉穩地應道:「老侄兒,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怎麼這副打扮?」

建文卻禮貌地道:「十七叔,您……您怎麼長這麼大了呀?」聽起來古怪之極。

十七叔?寧王朱歡?七里他們驚得都說不出話,這十七叔看起來比建文還小一個頭,說話也是剛剛變聲的感覺,看起來眉宇之間是跟建文有幾分相似。要是建文不喊一聲叔叔,說他是建文的弟弟還顯得合理些,不想竟然是他叔叔。

而那邊奇怪的叔侄倆卻已經互相看了看,哈哈笑了起來,不知是喚起了什麼共同的久遠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