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金陵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小郎君用殘缺的機械手託著下巴,僅剩的三根修長的機械手指輪流敲打著自己的顴骨,也不知在想什麼。

眼前是一望無垠的大海,現在他們已經乘著烏都罕號離開了日本,正一路向西行進。

琉球三老被送到家門口,七里說什麼也不讓他們繼續跟隨了,下令三老打道回琉球,維持喜界島的秩序,是以出航之後,這船上少了三個話嘮。哈羅德盤檢著甲板上一堆亂七八糟的器物,那都是建文跟黑水君軟磨硬泡,從宛渠之門裡訛出來的。

而建文正坐在船頭,細細咂摸這兩天打探來的訊息。

廖三垣在港口一帶找到了騎鯨商團的人,他們說銅雀會長現在的確是在大明,似乎正在參與一項什麼工程,從中賺取利潤,但更多的訊息哪怕用小靖王的面子都套不出來了。

建文隱然覺得,這可能與妖僧的那個大陰謀相關。這可就奇了,到底是什麼移山運海的大工程呢?

不過,雖說這個謎團正逐漸在眼前展開它巨大的身形,但眼下建文的心中還是被另一種不同以往的奇妙感覺佔據了。

因為他闊別已久的老家,大明帝國的心臟——金陵,馬上就要在眼前了。

建文感到金陵似乎有種奇妙古怪的引力。鄭提督刺死了自己妖變的父皇,自己在南洋落水又乘著青龍逃脫,這的確是他冒險歷程的開始;但一切恩怨糾葛的起源,卻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在金陵種下了。

也正是由於這種奇怪的引力,現在最大的敵手和最可靠的盟友都會聚在了那裡。

「先用哪個呢!」身後傳來哈羅德抓狂的聲音。

第三天夜裡烏雲蔽月,天氣本就陰陰沉沉的,大明太倉衛一帶突然又颳起一陣邪風。這風颳得人眼睛直流淚,什麼都看不甚清,只能聽見風捲旌旗的獵獵作響。

一片迷濛中,只聽哨兵來報,說順著風傳來的是嗚啦啦啦的日語,從總有百千人之多。

「有倭寇!」衛所官兵全炸了鍋,倭寇不長眼地進攻太倉衛,這可是他們前所未見的情況。

原來金陵皇都離海邊不過數百里近,離太倉衛也不遠。

江流深闊如同一條鯰魚的巨口,天色深沉時,晚潮甚至能鼓盪到金陵諸水系。所謂潮打空城寂寞回,石頭城下、秦淮河中,甚至連燕雀湖的水都會在夜間悄然上漲——儘管燕帝為了海防一事,近年來專門加固長江入海處的諸多衛所,但無論他怎麼努力地隔絕海路,金陵這座古都的心跳都已經與大海的脈搏合二為一了。

那現在倭寇從太倉衛攻來,豈不是妄圖直取皇都的脈門?海衛軍士忙成一團,花了數十息換了應對倭寇的戰陣,只待敵方進了太倉衛的射程,就要把他們全殲在衛城之下。

可他們剛剛推出大炮,架好弩機,剛剛那股邪風又大了起來,巨浪一遍遍敲打著海衛的高牆,令垛臺上計程車兵們腳下震盪。照這個刮法,雖然倭寇的船隻不會好過,但自家的箭矢炮彈也不會太有準頭。

海衛的千戶正要出言鼓舞士兵,又聽風中有聲音傳來。這聲音嗚嗚噫噫地,彷彿宇宙最初生成時大地的震顫,接著是一陣咕嚕咕嚕的叫陣聲,和剛才的口音又不一樣。明軍中早有熟識的人分辨出這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是蒙古韃子的‘呼麥’!」「北元入侵了嗎?」

諸軍士都懷疑自己聽錯了,這日本人什麼時候和蒙古人聯合起來襲擊大明瞭?北元本來千里迢迢,難不成還專門跑來太倉,要騎馬揮刀地搶灘登陸不成?

「等等,又說話了!」又有哨兵來報。

這回對面嚷嚷的東西更加生僻,無數種可能性在大明軍士之間提出、否決、篩選、傳遞,最後大家一致認同那是某種西洋語言。

一時間,日本話、南洋話、西洋話、蒙古話,一句連一句的叫陣混著呼嘯的風聲傳來,令海衛軍士們陷入了極大的迷惑。這還不算什麼,過了一會,竟然還傳來陣陣可怖的森森狼嚎,聽起來也有千百條之眾。

他們遇到的當然不是倭寇,也不是前朝餘孽,更加不是西洋海盜和狼群。無論海衛如何變幻防守陣勢,他們面對的敵船其實都只有一艘。

在烏都罕號上,騰格斯放下宛渠人贈予的迴音筒,又從耳朵裡揪出兩團棉球。這儀器是用特殊的海石做成,每衝著它喊一句話,就會被裡面的石板分成高低粗細互不相同的兩道聲音,還能層層放大。石板又有十層,所以竟能發出一千又二十四道不同的聲音。

在他身後,建文、七里、小郎君和哈羅德已經把綁在烏都罕一側的西洋船解了下來,潛入到漆黑的江中。

按照他們之前的部署,騰格斯要在外面操縱烏都罕號,王狼更是沒辦法光天化日出現在金陵城裡,因此他倆負責在外面用烏都罕號讓太倉衛陷入混亂的颶風之中,並以此吸引大明的火力,幫其他人混進水道。

騰格斯第一次拿這艘船打仗玩,現在他挺直腰板站在船頭,覺得自己威風極了。

海衛千戶見敵船始終不入港,深思之下決定改換戰略。諸國來襲,已經不是三道海衛能夠應付的局面,為了穩妥起見,他們不再按兵不動,而是派出數十艘艦船,外出迎敵——即便不能驅逐,拼下一部分船隻和兵力,也要在進入海衛之前搞清他們是要做什麼。

這支海衛同時具備了足夠高的軍事素養,和對金陵方面足夠的忠誠,不愧是燕帝親手安排的骨幹兵力。

換句話說,只要和這支先鋒船隊打個照面,烏都罕號用颶風製造的群攻假象就會破滅,留給建文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建文所在的西洋船本來被烏都罕號鼓盪起來的風力驅動,正一路順風順水悄悄向江口駛去,與那支先鋒艦隊相背地越來越遠,眼看是不可能被發現了。

建文仍然沒有放鬆警惕:「進了江之後,烏都罕號的風就吹不到咱們了,需要順著漲潮一舉衝進去。」

可就在此時,七里招呼一聲,說那艦隊的尾翼忽而離隊,衝著西洋船直追過來。

「咱們快點開,別讓這支船隊咬住。」小郎君把著纜繩剛要轉帆,卻見那大明船頭舉著火把在打什麼奇怪的旗語。「怎麼是舊水師的旗語?」

建文聞聲也湊過來,對面那火把揮得甚急,好像是想要把西洋船逼停到南岸。

「南岸可是灘塗啊,他們怎麼這麼自信,想叫我們聽他們的乖乖擱淺?」建文皺起眉頭,舉起火銃準備防身。

只見那船隊的先頭船行得越來越快,又加點了五枚火把,六團火湊到一圈,好像是在照什麼東西。小郎君舉起千里鏡一看,「唬!」地叫了一聲。

建文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能嚇到小郎君,趕緊搶過千里鏡向那看去。只見遠方那六團火苗之間照出油亮肥胖的一張巨大笑臉來,充塞著整個千里鏡的視野。火光森森然,那臉笑起來的確有點嚇人。

「居然是王參將?」建文驚道。

來人正是鄭提督的舊部王參將。這個人他們在阿夏號和蓬萊島都見到過,建文記得他一直駐紮南洋,現在卻在海衛出現了。

這會王參將開船剛趕到西洋船屁股後面,一條頂著鐵鉤抓的掛索就呼嘯著砸上船尾,接著是王參將本人肥胖的身軀掛在繩索上,像一枚巨大的炮彈般飛了過來,一邊飛還一邊儘量壓低聲音道:

「太子爺!您可算回來了!」

說話間,這枚巨大的炮彈就「咚」地在船尾落定,在他的身後,更多金陵水師舊部士兵沿著滑索登上了西洋船。

王參將抽出一把腰刀,刀柄衝前遠遠扔給建文,自己也舉著刀喊道:「快跟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