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賽哈智說,朱歡也知道那是姚國師回來了。
現在兩人一聲不出,儘量放緩呼吸,視線所及,便是頭頂那八隻彷彿在凌空飛舞的手臂。穿堂風颳過前堂,只聽見姚國師這邊走走,那邊停停,最後走到離香案兩丈遠的地方,朗聲道:
「誰在那裡,出來一敘吧。」
朱歡圓睜雙眼,和賽哈智面面相覷,沒過一息,忽見賽哈智「嗖」地伸出一掌,接著自己就給推了出去。
「寧王殿下?」陽光照在朱歡身上有些刺眼,這回輪到姚國師吃一驚了。
賽哈智在神像後面聽得真切,不顧現下情境兇險,他心中已經樂開了花,險些憨笑出聲來。
他剛剛一股急智湧起,把寧王他老人家推出去,一個原因是為了考驗這個小王爺。如果寧王有足夠的誠意合作,那麼自然會把事扛起來。現在看來,這小王爺倒是沒有把他賣出來,這令賽哈智十分滿意。
至於第二個原因就簡單了,就是為了扳回一局來解氣。
剛才寧王言語中對他多有刺激,賽哈智早就一鼻子怒火了,現在寧王走到姚國師面前,賽哈智獨自躲在神像後面想:你不是牙尖嘴利麼?看你怎麼應付。
沒想到寧王坦然答道:「是啊,我翻書發現新的譜子,特來找你打譜。」
賽哈智心中大窘,接著聽道抖抖索索地一團東西響動,又聽寧王道:「你看,水晶棋子我都帶來了。」然後就聽見姚國師口稱「老臣不勝榮幸」,腳步響動,好像是搬出一樣東西來「咚」地放在堂內,猜測是那種刻有棋盤的桌子。
賽哈智下巴都要驚掉了。看來這小鬼頭是早有一手準備?可他為什麼找姚國師下起棋來?沒聽說他們倆來往密切啊?
而那姚國師熟練地搬出棋桌,又說明這種事情不是一次兩次了。
更要命的是,倆人要在這佛堂裡下棋,那可就苦了躲在神像後面的自己——不對,這小子分明是不想引開姚國師,存心在堂內逗留,可不就是為了報復自己把他推出去嗎?
賽哈智氣得牙根癢癢,可又不能發出任何聲響,一時沒辦法,只能聽倆人一句話不說地「咚咚」落子,來轉移注意力。
他倆下棋一言不發,氣氛和常人大為不同,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是如何打得劫、怎樣作得圍,但落子、提子,聲聲脆響嘩啦啦地,也隱隱有戰爭之相。年輕的那個一如淮陰侯博沙之巧,年老的正像諸葛八陣封閉之功,來來回回殺起來沒完,賽哈智知道,這盤棋一時半會怕是收不了場了。
他保持原姿勢蹲了一會就有點難忍,額頭開始滴汗,臉也開始漲紅。這都是拜這個混世小魔王所賜。
他哪裡知道,這寧王雖然和姚國師表面上過不去,內裡卻以一個奇妙的關係並存:忘年棋友。
原來,現在屈居禁宮之中的這位小寧王,小時就喜歡兵法騎射,原本是個將才。他本來就以少年之齡在大寧北地戍守,麾下有朵顏三衛精兵強將供他驅馳。
但兩年前海上驚變之後,他這個燕王哥哥第一時間獲得了情報,不僅搶了皇位來做,還一番連哭帶騙,把朱歡和寧地的朵顏三衛訛來了金陵皇都。
這燕王在野之時本來口口聲聲對他許諾,事成之後,可以將他改封江西為邑,做了皇帝之後卻每次都推諉,遲遲不下封詔。小朱歡心灰意冷,他吃了燕王這一虧,哪裡還敢再信任他?便說朵顏三衛他也不要了,自此在宮中深居簡出,兵書也盡數燒燬,改讀些志怪小說和道門經書聊為消遣,總之不當出頭的椽子便好。
這兵權一交,朱歡就像丟了件玩具似地委屈巴巴,整天在宮裡搞些雞飛狗跳的事,後宮諸人背地裡都叫他一個「混世魔王」,也不敢惹。
有一次他與鴻臚寺那幫善棋的人對弈,下完後索然無味。要知道圍棋與兵法最為相似,好棋手精於算計,猛將軍卻敢打敢殺。朱歡心中煩悶,下起棋來就如騎兵衝鋒一般,直把那些文弱棋手殺得片甲不留。
他見鴻臚寺沒了敵手,就自己在殘局中挑了幾幅順眼的來畫在大紙上,著太監們貼在了宮裡,竟允許來往侍衛雜役、太監宮女在紙上對弈,勝者重賞,但如果下瞎了,毀了這幾張紙,那就休怪混世魔王無情了。
這話一齣沒人敢揭榜,也是姚國師那天恰好路過,幾個墨點點下之後飄然而去,再次路過牆壁時,卻發現又有人填了敵子進去。這麼一天兩三回合地隔空坐隱,你出一招我出一招,竟連連對弈了三五日。
到了第五日,棋局全解,寧王與這神秘的棋手見了面,才發現堪堪與他對弈的人……竟然是他最討厭的那個軍師和尚。
所謂陰差陽錯,這兩人唏噓不已,卻也就此成了棋友。要知道這天下諸多遊藝,本來就以手談一藝最為矛盾,越是要鬥個你死我活的兩個人,越要隔三差五湊到一起,搬出棋桌來一黑一白地較量一番。從這種意義來說,這兩人算是在亦敵亦友這方面達到了絕倫之境。哪怕是姚國師平常對朱歡語出不敬,這少年也想要在紋枰上與他決個勝負——他也不希望失去這個棋友。
只下棋,絕不交心,這就是混世魔王堅守的原則。
賽哈智在神像後面暈頭暈腦,聽得朱歡和姚國師下到棋譜艱澀處,棋路漸漸變緩,開始出聲說話了。
但無論這兩人怎麼說,賽哈智聽著都不舒服。姚國師一會說:「殿下老是用這塊劫材虛耗我,將它殺來殺去,未免太羅嗦吧?」一會說:「你這條大龍是藏不住的,就不怕我將它揪出來擊殺嗎?」,總覺得句句是在說神像後的自己。
寧王落棋的速度已經遲疑了許多,如果他再不收斂一點,自己這條小命可就難保了。
朱歡現在想的卻是姚國師在海上擊殺了他侄子的事。從姚國師身上,完全看不出這情報是否可靠,這老頭太可怕了,就算是剛從兵荒馬亂的戰場裡走出來,身上竟然一點血腥氣也沒有,完全是一副出汙泥而不染的可惡模樣……這讓他完全無從判斷。
領口裡一隻毛茸茸的腦袋鑽了出來,正是段阿剌沙進貢的飛虎「大魯」。大魯在寧王下巴蹭了一回,他癢癢地動動脖子,這才想起賽哈智應該在後面吃盡了苦頭,是時候把姚國師引開了。
他趁棋局力疲,站起來說了聲:「你這大殿裡太陰森了,我要去外面亭子裡下。」
朱歡看起來很輕鬆,但他一個少年要控制自己的眼神不往神像後面轉,實在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只見姚國師也應了一聲,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骨節因為坐久了而「咔咔」作響。接著,姚國師貌似漫不經意地向神殿後一指:「誰在那裡?」
賽哈智在神像之後心一涼,朱歡卻搶道:「是我的老鼠!」
姚國師道:「哦?殿下的老鼠不是在領子上嗎?」
賽哈智聽得心跳不止,覺得姚國師馬上就要朝這邊走過來了。此時,卻聽見身邊有什麼東西簌簌響動,接著一隻肥肥的灰毛小倉鼠從他胯下「嗖」地鑽了出去,一去不回頭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外。
賽哈智滿身冷汗,他心想寧王是什麼時候把這小傢伙放在這的?虧得這倉鼠假死的功夫還在人類之上……
只聽姚國師笑道:「又有一隻?偷佛祖的香油吃,你慘了。」
「誒!」寧王衣袖響動,似乎是極快地把那小倉鼠護了起來。「二魯,別怕這和尚。」原來竟是和那隻飛鼯鼠「大魯」湊了一對。
姚國師「哼哼」笑了兩聲,兩人的腳步就越行越遠,直到聽不見了。賽哈智躺在八臂神像之下,仰天望著舞動的八條手臂,大口呼吸著,心中又是驚,又是氣,心中撲通通跳個不停。
「媽的,這可怕的小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