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下意識打量周圍,發現這是一個較為寬闊的空間,就像是個小的西洋禮拜堂一樣——四壁空闊,只在一面背牆建有一座五六丈高的雕像。那雕像長得並不像人,而是一個兩丈多高的錐體,錐體覆蓋著光芒閃耀的鱗片,好像是用貝類的粉末敷成的;錐體的頂端,又伸出四支石臂,看起來有點像哈羅德畫過的西洋十字架。石臂末端的構造不盡相同,讓人很難分辨哪個是腦袋,哪個是手臂。
只見黑水君從車上跳下來,向那個怪模怪樣的雕塑虔誠地行了一禮。
「這正是我們宛渠的始祖,偉大的工匠神德穆革。」
眾人露出疑惑的神色。黑水君大概也知道他們完全看不出來這尊神的鼻子眼睛,緊接著打著圓場:
「至聖無相,不要只關注外表。」
這宛渠供奉之物,和世間那些木胎泥塑的偶像煞是不同。眾人之中,就只有建文對宛渠的傳說還有一知半解,他第一個走出礦車。「我聽蓬萊的工事長說,這天下工匠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工匠製造東西猶如活物,是這樣嗎?」
黑水君點點頭:「將靈魂注入人造物,的確是德穆革賜予宛渠工匠的技藝之一。你們要對付的那人,本來也在宛渠學藝過,但是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叛逃出去了。」
「妖僧來過宛渠?」這下所有人都來了興趣。
「那時我還不在,是百工王派人去陸地找到他,用德穆革那交換神識的偉力將他挖掘過來。」
「交換……神識?」眾人奇道。
「德穆革穿行於洪荒古今,靠與天地間傑出的人才交換神識,來獲得永恆的生命。」黑水君道,「所以宛渠才擁有這些取之不竭的智慧和記憶。」
「說得那麼好聽,原來是用奪舍的法子騙了來。」建文恍然大悟。
黑水君對他這種解釋絲毫不以為忤,繼續道:「那姓姚的是不世出的天才,我們宛渠喜歡這種人,按照原計劃,他本來該成為宛渠的一分子。可誰知道哪裡出了茬子,他的神識並沒有完全歸於宛渠,反而從宛渠叛變出門了。後來他和百工王攤牌,還攪得百工王的‘千尋坊’亂作一團。宛渠本來人才濟濟,經那姓姚的一鬧之後,人才凋零,宛渠也就此關閉,非得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們才能見到他老人家。」
「可四靈齊出還不算驚天動地的大事嗎?」
「哦,是嗎?」黑水君奇怪地反問了一句。「這裡的靈多得很。現在代替百工王他老人家說話的就是我,你們有什麼問題就問我吧。」
對於這種說法,建文滿臉寫著不信任。不過既然這龍鬚人說可以問問題,建文也不打算放過。他想了想,就先問了水晶頭骨的用法,黑水君拿過頭骨左右看了一圈,直言「不認識」。建文又問宛渠內有沒有一個帶獅子魚面具的女人,黑水君又笑道「不認識」。至於這姚國師拿走四靈想要幹什麼用,他就更答不上來了。
「說到底你也只是一問三不知嘛!」建文覺得他說了等於沒說。
「你們本來就只是來提取烏都罕號的而已嘛。」黑水君笑呵呵道。
騰格斯早已經按捺不住,聞言在一旁舉起手連聲催促:「好!那你快把船給俺開出來。」
黑水君聽他這麼說,就走到德穆革像旁邊的牆壁旁,手往牆上按了按。
「轟隆隆!」
眾人只覺得腳下顫動不休,整個禮堂竟斷作兩截,裂出一道不斷擴大的溝渠,使得整個禮堂向兩邊分開來,四周牆壁中卻有三面是在轟隆隆地沉降下去。
與此同時,眾人都感到身下一股巨力將腳牢牢釘在地上。
「這……這地方在上升!」哈羅德第一個推算出此地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他們頭頂的穹廬也裂出一道光亮的長縫,開始是一線之天,接著慢慢擴大。耳中傳來陣陣海濤翻湧的聲音,熾烈的陽光也照了下來。
裂口開到最大時,建文等人發現,他們四周竟是一片汪洋。
「我們已經在海外了?」建文四下看看,他們現在所處的就像是一個浮於海面的平臺,平臺背後倚靠的只有巨大的德穆革神像。往北看似乎能看見他們來時停泊的港口,離陸地可謂不遠不近,可見他們其實是通過那條礦道,從地下出了海。
黑水君豪爽地喊道:「這就是宛渠的船塢!」
騰格斯被震得趴在地面上大喊:「那,船呢!」
話音未落,一對兒鷹頭雕像從神像後緩緩顯出,緊接著是飾有藍白印花的巨大船身——烏都罕號現形之後,眾人的視野竟然都擁擠了許多。
「烏都罕號!你終於回來啦!」騰格斯興奮地站起身,向著那船打了個唿哨。
接著,海面上突然獵獵風起,那船「呼啦啦」在海面上打了個轉,彷彿是在回應騰格斯一樣。騰格斯當下更不猶豫,跳下水「噌噌」幾下就彈跳到船的旁邊,接著抓住船舷的一根纜繩,就這麼遛起船來。
他也沒上甲板,只是掛在船舷一側,照樣能使轉船身,給人的感覺彷彿不是開船,倒像是什麼騎術的動作。
「果然又是艘靈船?」小郎君眼前一亮。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見到這艘巨船,不由得精神一振。可與此同時,他們也在四下打量,想搞清楚這船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黑水君抱著膀子圍觀眾人,大概是很自信他們找不到。
眾人仔細聆聽一陣之後,七里忽然指向一個地方——那地方有聲音——但眾人看了半天,也不知這聲音是從何等空間裡傳出來的。
「這就是宛渠之門,可以將門那邊的東西隱藏起來。像這樣的門,世界上還有很多。」黑水君道。「大路上的火山,飛瀑,海中無名的小島,海溝……只有宛渠人才知道它們全部的位置。」
海上的風愈發大了,港口那邊有些船錨定不牢,被烏都罕號颳起的雄風吹得晃晃悠悠,海濤在島上激起的巨浪也激烈了不少,一時間整個海灘都是爛銀飛濺般的泡沫,本來晴朗的天氣,竟然變得有幾絲陰霾。
眾人看著烏都罕號在海面上奔突,都是心潮澎湃。這還只是騰格斯稍微去試一下航,可見這艘船如果投入到海戰之中,將會成為多麼重要的決勝因素。
「蒙古海子的海眼,是不是同為宛渠之門?」建文忽然提出這麼一個猜想。
黑水君露出欣賞的神情。「你們很聰明。那一處海眼與大海的連線極難,不像火國這處挖幾個洞便好,因此只能用一次,過後就坍塌銷燬了。」
建文聽不懂什麼連線、坍塌之類的詞,但他知道,眼前有個極佳的機會不可以不抓住。
「蓬萊和宛渠之前就有愉快的合作,小弟現在有另外一樁交易,相信對你我都有好處。」
「但說無妨。」黑水君望著遠處的烏都罕號笑道,「說實在的,我還挺喜歡你們的。」
不吵不相識,只要找到共同的敵人,那麼之前與黑水君的那點小小的不愉快就會煙消雲散。建文道:「宛渠實力非常,但妖僧已經對你們有足夠的提防,相信你們也已經疲於應對了。我會去親手製住那個妖僧,到時一併幫你們弄清,當初的奪舍究竟是為什麼失敗了。這一點,你們應該也挺感興趣吧?」
「願給你德穆革神的榮耀,百工王一定會重新開心起來。那麼,需要宛渠做些什麼呢?」
「現在有一件我們萬萬難以辦到的事,乃是致勝的關鍵。」建文正色道。「這件事,只有宛渠才能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