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叫他不要在禪寺喊打喊殺,接著向蓮濤宗舫問道:「他有沒有說那人是誰?」
「大明太遠了,說了老衲也記不住。」蓮濤宗舫搖搖頭。
建文低頭思忖一下,又問:「長老,還有一件事相詢。火山過後,有沒有奇怪的人來過這裡?」
「哦?施主是發現什麼異狀了?」
建文老實答道:「我想那天下靈船出自一個叫宛渠的地方,火山丸卻是從阿蘇山產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通往宛渠的路徑可循。要論這地方德高望重、可以儲存這個秘密的,我想只有大師您了。」
「你的推測倒是不錯。」蓮濤宗舫長嘆一聲,「我那老師父舍報示寂,就是在那場大災難裡。後來我有一幫奇怪的朋友的確找到我,把一樣東西給了我。」
「安答,讓你猜中了!」騰格斯比誰都高興,畢竟找到宛渠的線索就意味著離重駕烏都罕號又近了一步。
蓮濤宗舫作勢讓小沙彌端來一個烏木盒子,原來是個供箱。供箱的一側簡單地貼了張麻紙,上書蓮濤宗舫的法號法名。
「喏,就是這個東西了。」
蓮濤宗舫開啟了那個木盒,及至木盒開啟,小郎君先喝了一彩:「好兵器啊!」
盒中靜靜安躺的,竟然是一柄戰錘。這錘大概不到一臂長短,錘首六道瓜筋,以一朵鐵蓮花托底,錘柄有個獸吞,威武逼人。
騰格斯剛才沒發話,看了一會終於奇道:「這是俺們蒙古人的戰錘,怎麼在這裡遇到?」接著心想:「定然是徵東時候流落到日本的,被這和尚藏起來了。」
果然,那錘身和錘首刀痕宛在,顯然是與日本人的利刃交鋒過無數次的。
蓮濤宗舫自己擎起這把戰錘在眾人眼前晃晃,緩緩道:「吉備川將軍喜歡把玩鈍兵,好幾次想要把這個東西訛去賞玩,可你知道為何我不給他?鄙小院又為何要藏著這件兇器?」
建文正色道:「可見這已經不是兇器,而是一件法器。」
禪師笑道:「不錯。我之所以要留住此物,正是因為與宛渠人有言在先,待有緣人取之。說起來我上次便有預感,但你們匆匆而行,沒想到還是折返回來了。」
「俺這個蒙古人,命裡就是要拿到這個錘的啊……」騰格斯眼睛已經發直了。「他們有沒有說。俺用這個錘就可以取回鷹靈船了?」
還沒等禪師回答,山南老卻扯著脖子抬起槓:「誒,老兄,你怎麼就知道他們是有緣人,就不怕他們也是訛你的?」
山北反駁道:「我們一行人本來是為啞魯王子行蹤來到日本,沒想到先找到的卻是宛渠的訊息,可不正是有緣嗎?」
那禪師彷彿早有準備似地,把錘往回撤了一下,忽然語重心長地說了句偈子:
「珍重大元三尺劍,電光影裡斬春風。」
接著才把錘交給了騰格斯,又向琉球三老答覆道:「如果是有緣人,自然能叩開有緣門。」
騰格斯連聲道:「是,是。」
他鄭重其事地接過錘子,立馬轉頭問建文:「這詩什麼意思,什麼劍啊風的?」
建文搖頭道:「孽緣啊。你祖上攻下南宋時,在我們雁蕩山包圍了一座能仁寺,把刀架在老禪師無學祖元項上,當時便要砍下腦袋來,無學祖元毫無懼色,當時就唸了這兩句詩。」
騰格斯看向蓮濤宗舫,後者滿意地點點頭。「真是和尚中的勇者啊!那後來呢?」
建文接著講道:「那元軍也是個有慧根的,聽了這詩連忙退下了,腦袋沒砍成。無學祖元后來遠渡來了日本,這則‘臨刀偈’也傳了過來。」
蓮濤宗舫補充道:「奇的是,祖元禪師把臨濟禪帶到日本後,忽有一日說‘控惡馬轡,奪魔王幟,箭擲空鳴,風行塵起’,接著便有蒙古船來襲之事,因此當時北條將軍早作準備,找了蘆屋家的陰陽師來對抗,後來的事,相信你已經知道了。」
建文奇道:「還有這等事?」心裡默默盤算起這其中盤根錯節的秘辛來。
騰格斯也愣在那裡,他沒想到自己熟知的徵東之事還和日本和尚相關,真是一層秘密套一層秘密。這幫日本和尚根本不像看起來這麼簡單,以他簡單的直腸子推測,可以說要麼是幫宛渠,要麼是幫國師聯盟。至於眼前這個和尚,自然肯定是幫宛渠的了。
「俺……俺要消化一下。」
他剛要再向建文求助,建文卻極高興地拍拍他肩膀:「自己慢慢想去吧,拿上它咱們走。」接著向禪師行了禮,呼喊蓬萊眾人這就要動身。
騰格斯道:「去……去哪兒啊?」見建文已經行動起來,便也向禪師行禮告了別。
琉球三老留在禪寺休息,年輕人們借了馬,問了路,便由建文領頭賓士著朝阿蘇山進發了。
這片草原的確適合縱馬狂奔,建文和七里彷彿有默契一般,同乘了一匹馬。現在隊伍領頭的馬上,建文在後,七里在前,馬背顛顛簸簸,一開始他們還有點不適應,但隨著馬兒跑了一會,兩人的節奏就跟上了馬背的起伏。兩側分別是小郎君和哈羅德的馬,他們倒像是有意地放慢了步伐似地。
七里不用操縱韁繩,只是直直盯著前方,也不說話。建文知道她肯定是想到之前的約定,不禁有幾分得意,在風中說道:「咱們說要在阿蘇草原騎馬,這就做到了。」
七里聽她這麼說,微微轉回頭:「你覺得很簡單嗎?後來我要你陪我在琉球山洞過一輩子,你也沒反對呢。」語氣中難得帶有幾分戲謔。
「有這等事?」建文不知昏迷那時的事,這會在顛簸的馬背上卻聽說了。
「怎麼,你反悔了?」
建文騎虎難下,道:「誰說要反悔的?哎,七里按司,你不會這便要回琉球吧!」
風聲甚急,他們也只能努力把聲音提高點。
七里道:「以後總歸是要回去的,不然……不然琉球就沒有人等你了!」
七里說完突然兩頰飛紅,兩人各自都覺得,這麼喊著說話頗有一種海誓山盟的感覺,以至於說什麼都怪怪的。只聽後面「撲踏撲踏」響動,卻是騰格斯騎著王狼趕了上來。
剛才他一直在後面騎著狼,嘗試著揮舞錘子。那些馬兒不愧是受過高僧照料,見了王狼,也不驚也不懼,依舊在草原上撒歡似地跑。騰格斯騎到和建文他們齊頭並進,揮揮錘子道:
「不是要我砍春風嗎?可這是錘子,又不是劍。」
建文還沒有細說,馬隊已經一路賓士到草原中的一座鳥居前面,七里道:「可以停下來了。」
眾人勒了馬,只見七里前去仔細辨認了一會,道:「這座鳥居那邊,便是阿蘇山火山神的神社,供奉的是健磐龍命大神。」
建文道:「看來就是在這裡了,藏木於林,真是隱蔽的最佳場所。」
七里也點頭道:「雖然不是忍術,卻可以稱得上至高一級的忍術。」
騰格斯滿頭霧水:「你們在說什麼?」
建文笑嘻嘻地看向騰格斯:「騰格斯,你拿刀去斬春風,結果會怎樣?」
騰格斯撓撓頭:「我剛才想了,風看不見也摸不著,根本沒法砍。」
「那就用你這柄鐵錘,去敲擊那道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門吧。」
騰格斯恍然大悟,舉起錘子,走到了鳥居前面,嘴裡還喃喃道:「也是巧了,鷹靈的能力就是操縱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