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青龍是有意在以這種方式重新尋找和他的結合,卻不知道這樣會殺了他?
建文心中非常酸楚。
就在建文即將停止思考的時候,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貼上了自己的嘴唇,那感覺柔軟而有力,還夾雜著一絲鹹腥;接著是一股久違的空氣注入了自己的胸腔。
是為了呼吸這一小口氣體嗎?他的心臟不正常地恢復了搏動。
——不,那是因為七里的嘴唇第一次觸碰上他的嘴唇。
這冰冷的海水已經足夠苦澀了,建文沒能在海水裡流下眼淚。
「呼啦!」
七里將建文拖出水面,眼神怪異地瞪了他一眼,就又鑽進水裡不出來了,接著騰格斯和小郎君的頭也冒出來,接著是王狼,兩人一狼的表情也都怪怪的。
呼吸著久違的空氣,建文努力睜開眼,發現身處之地是一道兩三抱寬,兩三丈高的冰穴,直上直下地像一個不甚規則的深井,井口還能看見一輪明亮的圓月。他們泡在水裡,頭頂已經有士兵在往上爬了。建文急著朝下看了一眼,七里一時沒憋住,還是冒出頭來。
建文勸道:「哎好了,別再躲了……」
接著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只能聽見七里「哼」了一聲,彷彿在說「有什麼了不起的」。這還沒完,琉球三老在不遠處的冰穴內壁,也一個接一個「哼」了三聲,至於是什麼用意,就很難說了。
建文一時有些窘迫,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七里的氣息,他的思緒忍不住飄飛——雖然剛才那件事是形勢所迫,但它發生的方式也太湊合了吧?如果它總要發生,那自己為什麼早先從沒主動些,非得到生死關頭才……
但現在顯然不是自責這個的時候,他只能自己轉移了一下注意力,發現別人都是以兵刃鑿著冰慢慢往上爬,琉球三老卻是以指力扣住冰壁攀爬,足見功力深厚。
不知怎麼地,建文想到此節,腦袋突然「嗡」地一響。接著,他不顧肺裡還混著海水,朝上凜然喊道:
「大家別上去!」
「大王什麼用意,這裡可冷得很!」銅鳳凰已經快攀到了冰穴邊緣。「怪了,上面怎的也沒人來搭把手。」
「咳、讓岸上的兄弟……跳下來!」建文咳得愈發猛烈,「會……死……白虎……」
腳下的水藻還在往上攀爬著追趕他們,現在還未到脫險的時候。判官們雖然滿腹疑惑,卻只能高喊「下來!快下來。」
銅鳳凰道:「好好,聽您的。」
但出於好奇,他和幾個手下還是朝冰穴上探出頭,看了一眼。「媽……媽的……」
眾人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麼,但接下來,一道道飛影從洞口極速閃過,銅鳳凰他們幾個猛地從井口摔了下來,直直地墜入海水,很快就被虎視眈眈的海草群吞噬。而他們墜入的地方,海水竟被染成了紅色。
建文心中惋嘆一聲,痛惜地囑託眾人:「大家扒住冰壁,誰都不要出洞——」
他還沒說完,小郎君突然目眥欲裂,怒吼了一聲,拔出背上的斬馬刀,一拍海面,整個人直衝上去。今日以來犧牲的將士全是他朝夕相處的親兵,他實在難以抑制自己的怒火了。
建文焦急喊道:「別衝動!」
可小郎君衝得甚快,連琉球三老也沒能攔住。一陣兵刃相交之聲從洞口上方傳來,接著兵刃聲越發密集。
冰壁之上,樂通天焦灼地蜷了蜷身,想要去助力,廖三垣的手卻搭上他肩膀。
「廖先生……」樂通天急了。
廖三垣無奈地搖搖頭。他朝洞口喊道:「判官郎君!差不多就下來吧!」
「嗵!」地一聲,小郎君整個人像枚炮彈般墜落回海水中。王狼勉強地頂起他,大家發現他滿身都是尖利的傷痕,機械手也失去了半個,而剩下的半個正費力捏著什麼東西;左手中的斬馬刀更不知去何處了。
又是一群飛影從冰穴上方掠過,洞口比剛才多了一分殷紅的顏色,那是血液一寸寸滲了過來。在洞口外,船隻的木構接連崩塌的聲音轟然傳來,好像喪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小郎君半晌沒說話,只是用半隻殘手擎出一個鋼鐵做的東西,他啞聲道:「這不過是其中的一個。」
那東西有一隻鳥頭的腦袋,尖喙利齒,兩隻翅膀像刀一般銳利,刀鋒還沾著血液。
騰格斯和哈羅德搶上來彼此看了一眼,顫抖道:「飛魚,是鐵的飛魚……」
小郎君恨恨把飛魚捏扁,扔進海里。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彷彿一顆炮彈炸在眾人耳邊:
「岸上的兄弟……全都沒了。」
沉默。
此刻,沒有人再想多說一句。或許,沉默才是對逝去的兄弟們最大的哀悼。
諸人已經全都脫離了冰晶下的水面,在冰壁上努力站定。
頭頂的飛魚群機械地一遍遍掃蕩冰面上的世界,白虎陣那無窮的肅殺,是第四道,也是最後一道大陣,只有小郎君活著見到那是怎樣的一種場面,但他現在什麼也不想評論。
而冰壁上趴著的,竟只剩十三個人。
所有人嘴上臉上都凍得青一塊紫一塊,比剛才在水下時更不想說話。這些蓬萊軍士經歷過許多熱血沸騰的戰役,但沒有一場讓他們敗得如此離奇。
海藻到達了水面也就不再向上糾纏了。冰塊寸寸化掉,稀釋的血液流到每個人他們的手上、臉上。
伴隨著水草的消失,青龍在建文胸中的引潮之感,還是一縷縷退去了。
頭頂一遍遍巡迴的飛魚群,也終於沒有了動靜。
冰蓋下延伸的死亡冰柱不見了,冰川開始分崩離析。這引得冰穴轟然開裂,變作一座座冰山,眾人站立不穩,腳下的冰壁也因為融化而有些打滑,但比起剛才那些可怕的殺戮,這隻能算是小麻煩,他們在冰山後隱藏身形,為自己的脫逃盡著最後的努力。
過了許久,遠處傳來大船途經的聲音,又遠遠地消失了,應該是把四靈陣畢的船重新又開走了。
一座冰山上,哨兵本能地鬆了一口氣,一切都結束了。
小郎君靠在冰裡,忽地喃喃道:「是啊。這的確不是純粹的戰爭。」
廖三垣在另一座冰山上道:「賊禿這殺陣的確是通天徹地,北海水師肯定以為我們沒人能逃得掉,那兩個妖人也同歸於盡了。」
劫後餘生的十二個人分別附著在四五座冰山上望向建文,臉上均是一副恍惚神色。
建文壓下心底的痛惜和愧疚,輕聲安慰道:「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
映著四起的晨星,蓬萊眾人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燃起幾分光亮。
遠方是連綿三四里的冰川,浮冰之間仍是浮冰,只有一艘失去主人的殘缺吉卜賽花飾小船半扣在冰凍的海水中。
是啊,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
但,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