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死陣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青龍!」

他扳動藻井內幾個天宮的城牆,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動,整個人摔在地上,原來藻井內外數圈天宮突然轉動起來,使它悠悠然升騰上去。建文一個沒抓住,它就跑到了半空之中,藻井下面風聲大作,建文仔細聆聽,發現那藻井的內壁似乎傳來猛烈的撞擊聲。

他知道青龍雖然無法控制這個法器,卻也在努力掙脫它的禁錮。

鐵冠道人遠遠地輕蔑一笑。「你可知道歲星上的景色?洪元之時,亦未有天地,虛空未分,清濁未判,玄虛寂寥之裡。洪元一治,至於萬劫……」

小郎君聽他要從盤古開天地說起了,冷冷道:「說重點。」

「歲星位屬第六重天,那裡有三千里輕氣,中間有三千里冥水,核心又是三千里玄冰。歲星屬木,正合青龍之象,它逃不出來的。」

「歪理邪說!歪理邪說!」哈羅德在一旁大喊,鐵冠道人的描述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鐵冠道人卻又自顧自道:「不周,這一節透露給他們,也無妨吧?」

不周的屍體當然不可能再有任何應答。它已經坍塌成一片焦黑,只剩下那些半透明的骨板仍在頑強地閃著光。

建文冷靜道:「收手吧。你看,青龍甘願自毀也不會落入你們手中,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鐵冠道人又笑了起來:「青龍是靈體,怎麼會死呢?你一廂情願地修船、喂料,只不過是加重揹負在它身上的枷鎖罷了。就好比這些火石,你們被燒死之前,它們是不會熄——」

他話音未完,身下的船板卻四下震了一圈,破出一個大洞。

一個鬼魅般的身影猛地撲來,伏在鐵冠道人身上,上下扭動了一番,那鐵冠道人痛呼不及,罡氣四下盡散。他叫了聲:「晚了!」嘭地一記鐵拂塵打出,將那人影從身上擊開,自己身下累累墜墜地滑下一大堆軟糯粘稠的東西,落在地上還蠕動不休,竟是一副心肝腸子之類的下水。

蓬萊眾接住這個人影,觸手一股難耐的腥臭氣息,正是身負食人魚海藏珠的判官姚勇。

再看那鐵冠道人,他慘叫著掀開自己的青色道袍一看,裡面已經是一副空空如也的骨架,看起來十分駭人,原來他剛剛被姚勇褪下全身血肉,一切只發生在數息之間。眾人見他罡氣已破,刀槍劍戟一併招呼上,想要誅滅這個妖道。

卻聽鐵冠道人自豪地高叫一聲:「臨川張景和!靈歸我主!」

說話間用那隻剩白骨的殘手扶了扶自己的鐵冠,留下幾道殷紅的血痕,另一隻手「咔啪」一聲捏碎了一個東西,正是不知從何時撿到的一枚火石。火石一碎,他那半副殘軀在火焰中燃了起來,逼得眾人不再向前。接著火勢蔓延整個船頭,眼看走蛟就要變成一艘火船。

諸人已經沒了力氣救火,都打算棄船逃生,先有人一個個跳進水裡。

水面汩汩作聲,翻上來一個蒼老的腦袋,口中道:「找到水下的大潮了,走吧!跟我走,三十息可以衝出去。」正是一直在尋找水路的推潮鬼。

七里嚴肅道:「建文,你還不走嗎?」

建文卻一直盯著空中盤旋的藻井。這次青龍飛得太高了,誰也叫不下來。

那大福船上的四個羅漢轉動雙臂,藻井便向大福船飛過去了。走蛟船頭的火焰也延伸了過來,眼看這條蓬萊最高階的機械船是救不回來了,小郎君也別過臉去。

銅鳳凰在一旁苦著臉勸道:「大王!不就是條靈船嗎!現在四靈安然無恙,北海水師怕是馬上就會回來撿現成呢!」語氣就好像白天嘲笑大明不是愛船人的並非他自己似的。

廖三垣也安慰道:「是啊,大王之前說這強敵深不可測,咱們今天連克他們兩員前鋒,又探了不少虛實,已經是莫大的成就了。」

建文搖頭道:「不是這回事,事情一定沒有這麼簡單。你們有沒有聽到那老道說‘晚了’——」

蓬萊眾炸了鍋:「這傢伙都死了!死了還有什麼路數。」有的道:「他是胡吹大氣,故意嚇我們哪。」推潮鬼也吐了一口水柱,咧開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沒了沒了,今天也算是讓大家觸盡了黴頭了,接下來不會更糟了。」

眼下這幫蓬萊人跟他作戰完畢,已經算是在生死中同行過一場,建文既然沒動,所有人就都不動,在水中的也只是仰頭望著船舷。

建文知道鐵面佛馬上就會回來打掃戰場,火焰又急,是不得不撤退了。今天這番苦戰實在不算成功,回去除了休養生息,還要好好覆盤,犒賞體恤,給大夥一個交待,自己也不可能再去獨身尋找青龍了。

否則,他和蓬萊之間,又不知會生出什麼嫌隙——這和剛剛培養出來的同仇敵愾之情並不矛盾。

他喉頭髮澀,卻還是用盡力氣朝所有船隻喊道:

「大夥一起走吧!」

五條船上的人就都拿好東西,挨個跳進水裡。剛剛又是炮擊,又是拼殺的,騰格斯卻已經睡了一覺,看來也是累壞了。建文幫他療了療傷,王狼就叼著他衣領跳進了水中。剛才重傷的小哨兵也活蹦亂跳地下了水,和推潮鬼充當前鋒,負責在水下潛行的部隊之間通風報信。

眾人的撤退井井有條,建文滿腦子卻都是他三年來和青龍朝夕相處的種種。每一次迎風破浪,每一次死裡逃生,連它船身上每處彈孔都已經熟稔於心,包括……主龍骨上那條該死的舊傷。

就算建文近來已經少有吃後悔藥的執念,但思極此處,也不免胸口疼痛,更有幾分心虛了。

打下兩個長老已經那麼艱難,這姚國師究竟要怎麼對付?這次暫時脫逃險境,下次真的還有機會再去營救它嗎?

琉球三老從旁邊經過時,悄悄對七里道:「這小子……」沒說完又搖搖頭跳進水裡了。

小郎君也道:「這小子……想船想瘋了吧。」

七里冷然道:「這次沒人逼他瘋。」

眾人朝著與四大福船相反的方向潛游了十數息,眼看就要把頭頂的紅色區域甩在後面了。

好在這股無根無由的大火沒有再延伸的跡象,建文和七里並肩遊著,游出這片紅域之後,覺得水溫低了很多,腦袋也靜下來不少。可他總覺得自己划水的浮力大了許多。他想起之前在泉州港看人家鹽戶曬鹽,會把鹽水盛起來,放進一些蓮子,蓮子豎著,便是淡鹽水,蓮子橫著漂在水面,便是濃鹽水,現在他們就好像這些蓮子,在被一股大力往上推。

還好上方的海面已經不是大火了——而且正相反,這水不知怎地越來越冷。他看向七里,後者表情也疑惑得很。在他們前方,有許多潛游的人停下了,因為那黝黑墨藍的海水突然變得白了許多。

接著小哨兵突然出了隊,朝所有人揮著手,用手臂為旗打著旗語。

建文口中的氣體已經不剩多少了,卻還是看出了那手勢中的含義——

「是冰柱!」

強烈的恐慌在隊伍中泛起,只見一條降龍似的白色柱子向著眾人潛泳的方向延伸過來,所到之處紛紛變成了白色的冰凌,彷彿水下的雪國。

這時蓬萊眾才意識到,建文剛才的預感並沒有錯。

兩個長老死亡是真,但他們所說的死陣,恐怕並非只有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