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向不周長老胸前那記銃傷攻去,沒想到剛剛那麼一遲疑,不周長老那怪物已經蓄了力,又是一記怒吼,青光向七里的刀鋒迎擊過去。這青光彷彿彷彿一擊重錘擊在七里身上,她一時間覺得整個身軀中的血液都被拍向自己的後背,又轟鳴著返湧回胸前。
她強撐著後退幾步站定,竟噴出一口血來,搖晃兩下,向後倒去。
「七里!」建文連忙向前一衝,在七里倒地前扶住了她。七里又是一口血流出,建文覺得觸手之處軟軟膩膩,絲毫沒有肌肉使勁,顯然傷得極重,連忙一凝神,運用沙礫珠為她療傷。
廣漢長老這會兒走了過來:
「你們想各個擊破,這很好,但還是讓我來告訴你們,什麼才是真正的各個擊破。」
這人說話和那個只露了一面的姚國師一樣令人不舒服,而且是趁建文無暇抽身,故意走過來附在他耳邊說的,這種作派的確像是姚國師親傳。
「另外,還需要我們再說一遍嗎?我家國師不想取你性命,所以我二人並沒有全力以赴,今後也不會全力以赴。」
說完,他又和氣喘吁吁的不周長老站回在了一起。
七里在建文懷中躺了一陣,虛弱道:「他們怎麼會那麼好心?一直以來,殺了你都是最直接的辦法。」
「是因為我身份作祟。」建文咬牙道,「別管我了,你先不要費力氣。」
他們隨手便能傷七里這麼重,卻一直不去攻擊建文,就是怕這太子有個三長兩短,回去不好交代。難道他們與鄭提督見過面之後,也受過什麼吩咐了?這種感覺讓建文五味雜陳,又是心疼七里,又是不甘——自己的無恙,竟然還是因為那個揮之不去的身份造成的。
「見鬼,後面的船怎麼還沒到……」
建文看看桅杆頂上的哨兵,已經有明軍快要爬到瞭望臺了。以哨兵的身手或許脫險並不難,只是他本來吩咐哨兵,一定要用傳令燈向他及時傳來走蛟船到達的訊息。哨兵最為誠實,他沒看到走蛟船前來,那說明走蛟船的航程的確被耽擱了。
兩個怪人又朝騰格斯的方向走去,建文連發兩銃,喊道:「騰格斯!小心!」
領頭的廣漢長老頭也不回,又是輕輕鬆鬆地揮揮拂塵,這兩銃並沒有阻止住兩個怪人的腳步。不周長老背上青焰燃動,又是一張口,騰格斯「啊喲」慘叫一聲,也摔在了地上。藻井轟然倒地,把他整個人給罩在了下面。
兩個長老迴轉身,又看向建文。各個擊破非要一起行動麼?這一定有什麼不對……
建文將七里輕輕靠在一處船舷上,小心安置好。接著他舉起銃,向兩個長老邊行走,邊連連開火,接著重新填彈。
那廣漢長老也不著急,只是揮著鐵拂塵,火彈近不了他分毫;雙方的距離卻在不斷地縮短了。
「快……快跑……」七里在身後輕聲喊道。
建文並沒有跑。現在兩個人湊了上來,不周抓住他的雙肩,用力一捏。建文在海上游歷了近一年,身板已經比之前硬朗很多,但仍然敵不住這強敵的折磨,鑽心的疼痛從他肩窩裡傳來,手中的火銃也「嗆啷啷」掉在地上。
廣漢長老煽風點火道:「你瞧,本來可以和平解決,現在開始血流成河了,這都是因你而起的。」
他倒轉拂塵,柄尾點在建文胸骨之間。建文雙目圓睜,頓時像哮喘般呼吸不暢,整個人從不周手中滑落,癱在地上。
我知道了……建文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兩人似乎是一個身具罡氣,一個身披厚甲,但實際上,應是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罩門……
他現在已經動彈不得,耳中嗡嗡作響,只能憑感覺伸出右手,強撐著往火銃掉落處摸索。
可就在他要摸到手銃的時候,一隻腳還是踩上了他的手掌。
「真是不屈不折啊,你對這條船靈的感情就這麼深嗎?現在讓我們來看看,要怎麼樣做,你才會離開它。」
蓬萊小哨兵站在高高的瞭望臺上,身前的火盆仍在熊熊燃燒。半刻鐘前,他見主艦處發來奇怪的旗語,心知自己的偽裝已經被鐵面佛知道了。
現在他反而成了能像神仙一般俯瞰全域性的孤高之人。其實他無數次做過這種活,但這次不知怎麼,卻有些不適應了。
在桅杆之下的甲板上,建文大王正扶著女忍者動彈不得,兩個怪人緩步走向騰格斯;在船尾更遠方,戰事似乎鬧大了,交火現在已經完全升級,兩艘船隊交戰在一起,甚至有一艘船著了火,開始熊熊燃燒。
但這艘船仍然保持著精準的速度,繼續一路西行。沒有人敢於阻止這艘船的行程,小哨兵想,也許這就是大明皇帝的意志?
哨兵覺得有些高處不勝寒。還是關心一下自己吧,因為現在大明士兵們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爬上這根桅杆,馬上就要登上這座瞭望臺了。
他想起小時在老家,村裡壯漢們會在某一天齊聚起來,豎起一根高高的桅杆,在上面插滿片刀。他們飲酒祭祀,接著摩拳擦掌,就要攀登這座桅杆做成的「刀山」,也是像大明士兵們這樣,爭先恐後地爬上來。先爬到頂的還要燃燒一掛鞭炮,以示奪標。
大家都說,臨死之前會回憶很多往事。哨兵現在覺得自己就是這掛鞭炮。
他自言自語道:「大王,你來前說走蛟船來到時,須得傳送訊號給你;又說情況若沒有失控,便不可以殺傷為目的。現在走蛟船未到,休怪小的另一樣也難辦到了。」
他看看遠處鐵面佛的主將船,又看看身前熊熊燃燒的火盆,這盞傳令燈已經失去了它的作用。
因為哨兵知道,在自己戰死之前,已經沒有機會用它來通報走蛟船的訊息了。
他將令旗在火盆裡點燃了,抬腳上前,把整一盆火從瞭望臺上踢了下去。火光順著桅杆滑落,登時有幾個明軍當頭燃了起來,從桅杆上叫喊著墜了下去,摔得頭骨迸裂;還有幾個明軍僥倖逃生,快速爬了上來。
哨兵掂掂手中的旗杆。軍營制式的令旗,其實就是一杆全尖全攥的長槍綁上一面旗。他深吸一口氣,揮動這條燃燒的長槍舞成一團,像一隻火鳥般,將圍攻上來的明軍一個個從瞭望臺上攻下去。
但更多的人湧了上來,怎麼就殺不完呢?
建文大王似乎在桅杆下朝他喊著什麼,但是顧不上看了。剛才共渡海上落棰的經歷,他已經非常滿意。如果事事只是像那樣刺激,那該多好啊?可他現在覺得自己要被明軍淹沒了。
自己身手再好,也是雙拳難敵四手。現在長槍不知被誰奪走了,瞭望臺沒了火源,陷入黑暗,只有清朗的月光照耀;他出拳使腿地空手打了一陣,肚子也被什麼人的刀給戳了個洞,拳腳越發沒有力氣了。
哨兵覺得天旋地轉,卻好像並不是自己暈血,因為瞭望臺上的明軍們也都站立不穩。他腳下「喀拉拉」大震,好像是整個桅杆連著橫帆倒塌了,一股腦朝右舷傾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