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交戰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這段行程並不遠,走蛟船為了準備作戰故意放慢了速度,卻還是沒過多久就開近了大明船隊,建文終於看清了對面的兵力。

「青龍……」

他在心底極力呼喚青龍,但並無任何回應。北海水師對四靈守得這麼緊,照這個情形看,想要偷偷潛入押解船,真的是要花一番力氣了。

大明那邊的瞭望手又報了一遍敵情,鐵面佛站起身,不動聲色地往船尾走去,費信搬著馬紮緊隨其後。好在鐵面佛心如磐石,換做別人,早就被這混亂的惡作劇給氣得七竅生煙了。

不出他所料,趕來的船隊的確是蓬萊的判官郎君所率。

「難不成是因為太子成了廢人,才來尋仇的?」費信把馬紮放在甲板上,剛剛好在鐵面佛坐下之前擺正。

「不可亂說。」鐵面佛道。「依國師命令,甩掉就好。」

現在茫茫海面之上,兩支船隊變作一個行,一個追的態勢。建文又在走蛟船上看了幾眼,對小郎君道:「不要吃定大明艦隊的速度前行,否則會被他們耗住。燕尾停下一剪,我們就被動了。」小郎君應喏了一聲。

建文說著便和七里、騰格斯挽了纜繩,要往哨兵船上降。七里和騰格斯先降下去之後,建文看了看小郎君瘦高的身影,笑道:「對了,你剛才果然沒有攔下我!」

「現在你是我上司。」小郎君抱臂回頭道,「天下有哪個燕小乙不曾攔著玉麒麟送死,又有哪個燕小乙成功過?」

這又是海盜間流行的蕩寇故事,建文知道他這也是在評價破軍身死之事。看來剛才推潮鬼所說的因果宿命,他默默聽來還是記在了心裡。

建文看看眼前森嚴壁壘的大明水師,向小郎君道:「我可不是玉麒麟。幫我打好掩護,誰都不許陣亡,咱們回來喝酒。」

「陣亡啊……這幫弟兄根本不會在乎。」小郎君又道,「不過你這一去會不會做宋公明,他們可都想看看呢。」

他這話倒是掏進了建文心窩子裡。不熟悉建文的那些蓬萊判官,到底會覺得他是皇族後裔。所謂人心隔肚皮,他們之所以願意跟著他惹是生非,也的確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他跟大明到底斷絕到了什麼程度,免得以後把蓬萊賣給大明。

騰格斯聽得不耐煩了,在下面催促道:「快來吧,要打馬吊牌回來再打。」

建文抓穩纜繩上的套環,從船舷處「簌」地消失了。

這小船上只有一個哨兵,和建文、七里、騰格斯湊成四個駕駛位。事實上,僅僅騰格斯一人就佔了兩個人的位置。

船落到海面上時,建文朝兩邊看去,只見兩軍第一項照例是打了旗語叫陣。蓬萊這一方的大意是指責剛才大明打了一通就想跑路,天下沒有這等道理。這類旗語對鐵面佛來說,也是所謂「有的沒的」一類,因此不予答覆,兩隊船仍在繼續向前開,繼續一個打著旗語,一個置之不理。

哨兵船為隱蔽起見,覆著一層藍布,經水一打溼,從上面看和海面很是相像。它內部結構古怪得很,需要奮力蹬動一個曲軸連枝才能動,比青龍船難以驅馳得多。三人熟練程度不及哨兵,把腿蹬得痠痛,速度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快。

「沒有青龍船,可真是寸步難行。」建文嘆道。

他此前經歷的各種戰術中,有大半是靠青龍船的速度優勢才能完成。現在縮在這艘小自行船裡,束手束腳,的確是相當不便利,但龍靈被關在那個木質容器裡,想來肯定更是難受。

「大王這等身份,當然需要靈船保駕,我們可是蹬慣了這小船的。放心交給小的掌舵。」蹬船的哨兵倒是有幾分從容。

他把穩小舵,調整好各處曲軸連枝的力度,船就開得比剛才快多了。等開出一段距離,騰格斯搭上弓,將一支蓬萊的箭射在走蛟船船頭,這是剛剛約定好的訊號。

接著,第一輪炮響在海面上響起。

鐵面佛端坐在船尾,本來想以全速繼續向前開,沒成想蓬萊船隊以走蛟為帶領,竟然開得越來越快,馬上就迎頭趕上了。也許是見自己晾著他們的旗語不回,還奮力開了幾炮。

「都是虛張聲勢。」費信撇撇嘴。

鐵面佛卻搖了搖頭:「刻意攪亂由我們主控的距離,對方定有高人。」

他手裡捏著魚尾符,思忖片刻,接著叫令兵傳令,還以炮擊。大明尾翼的幾艘船隻轉過腰來,新火炮紛紛齊射,硬生生地用射程在海面上拉開了追逐戰的距離。

費信又道:「反正尾翼也有火力壓制,他們攻不過來。」

鐵面佛又搖搖頭:「咱們這次兵馬帶得少,你想,如果他們聯合海上諸家海盜,從不同航路合夥瓜分咱們這支船隊,那咱們還有活路嗎?」

他又道:「說到底,咱們新水師在這裡還不是地頭蛇。」

費信被連嗆了兩次,感覺沒來由的那股自信正在漸漸褪去。他從沒見鐵將軍像今天這般話多,一時便也嘆道:「那麼國師爺把這趟差事交給咱們,難道是棋差一招,凶多吉少了?」

鐵面佛對這個小文官的喪氣話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怎麼可能,那可是國師爺啊。」

怎麼今天自己是怎麼說都不對?費信繃起臉來,接下來他真不知道是該悲觀還是該豁達了。

大明船隻雖然體格巨大,但每一艘皆是由數十上百的官兵踩櫓搖槳前行,建文他們猛蹬了一陣,才終於趕上了這些鉅艦的行蹤。藉著兩軍空中互射的當口,他們從大明艦隊的尾翼之外進入船隻的核心部分。

哨船從一個盲區迅速劃到另一個盲區,現在倒是不擔心被雙方炮彈擊中了,但接下來就是要繞過鐵為鑑的座船。

哈羅德在此前曾經提醒他們,當一艘鉅艦開得飛快之時,小船盲目接近它就可能會被一陣海流拍在大船上,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比較好的方式是從船尾悄悄繞過,但這也會十分考驗哨兵把舵的技藝。

如果行得離船尾太遠,脫離了鐵為鑑的盲區,那麼肯定是一通亂箭嗖嗖招呼下來了。如果行得太近,那緩緩擺動的尾舵,每一樣都比哨船大上三五倍不止,萬一不小心碰上,同樣也是個死。

哨兵小心貼緊這艘巨大的船隻,一邊喊著「緊!」「松!」讓諸人調整蹬船的速度。好在這船尾處水流呼嚕嚕響動不停,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靠近。

「大王,接下來更刺激了。」哨兵摩拳擦掌。

建文、七里的腿已經酸得不行了,現在他們無比懷念起青龍船的好來,正發誓找回船後要好好餵它一頓上好的木料,現在聽哨兵說什麼刺激,總覺得不是什麼好話。

「什麼刺激?」建文虛弱地問。

哨兵指指前方:「這海上落棰,我也是頭一次玩呢。」

三人順著哨兵指示的方向看去,只見視野裡能見到的海與天全部被一些巨大的構造佔滿了:

視野的左邊,是峭壁般豎立的大明寶船,海浪沿著吃水線上下舔舐,每次起伏都要有丈餘高。

視野的右邊,是一排起起落落的巨櫓,每一根都有金陵皇都的柱子那麼粗。它們就像哈羅德素描裡的西洋鋼琴一樣,一錘一錘地擊打在海水中,激起小山般的水花,便是十條巨鯨在這裡遊走,也不免會被打得頭骨迸裂。

並且,隨著哨兵船的接近,那水花的聲音變得愈加震耳欲聾,就好像炸雷在耳邊紛紛炸開一般。

「船壁和船櫓之間,就是咱們的航路!」那哨兵大喊道。

七里也對建文喊道:「原來等不到那麼久!現在你就可以死個明白了!」

建文不禁嚥了一大口口水。七里竟然也會開玩笑了……雖然這玩笑一點不好笑。

轟鳴的水聲之中,只見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那並不是日頭落了,而是第一枚巨櫓在哨兵船旁砸下,洶湧的氣流、鹹腥的海水、被拍得昏死的海魚,一併倒灌進本就狹窄的小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