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海獬珠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海獬珠?」建文和判官郎君對視一眼,他們終於聽到這顆珠子的名頭了,兩人心中甚至有些激動。

「嗯,只是一些老人知曉。破軍生前不讓我們多提,但是現在也無妨了。海獬豸你們可聽說過?那大約是個獨角有尾的羊形海獸,平常生活在海底的高山之上。海藏珠裡寄寓的,大概就是這一類東西吧。」

老人把黑瓷碗在手中轉來轉去,臉上帶著五分笑意,語氣卻很隨意,彷彿這些老友之間的往事並沒有什麼被銘記的價值。

「至於它的效用嘛……不知道你們年輕人是否清楚,十幾年前的南洋有一種秘密集會叫做‘海上判官會’?」

推潮鬼這麼一問,在場所有人開始嘰嘰喳喳,有的說「好像有印象」,有的說「我爹和叔分割家財的時候去過」,但大部分人表示沒聽說過,建文初到海上還不到一年,更是一無所知。

「嗯,看來事情過去太久了。海上判官會一共舉辦過兩次,地點就是在當時尚未成型的蓬萊,所依靠的也正是海獬珠的能力。比如你銅鳳凰和樂通天要結一個誓,」推潮鬼隨意指了兩個人作為例子,「就在海上判官會舉辦期間去找到破軍,在他手心立誓。立誓之後,如果有一方違誓,就會受到極殘酷的報應,比如瞎上兩隻招子、斷一條腿什麼的。兩人都違誓,就都收到報應,從來不爽。」

銅鳳凰一怔:「得到哪種報應,也是立誓時定下的嗎?」

推潮鬼「嘎嘎」地一笑:「那是自然。三等違誓是隨機的肢體割節,二等是隨機的耳聾目盲,一等便是死亡。大部分海盜會直接選後兩種,如果有違誓言,就會進入執刑的因果,無法逃避耳聾目盲或者死亡的命運。」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這一點是怎麼做到的。

「比如你銅鳳凰和樂通天選了第二種,誓成後,破軍便會在判官大會當場宣佈,有人違背誓言就會瞎。那麼你們眼珠後面,便會出現一對小刀,這就是下死誓的後果。你們二人回去之後,有一天你銅鳳凰突然不幹了,做了什麼違背誓言的事,那對小刀可不就刺破眼珠,讓你一輩子也看不見了?」

伴隨著推潮鬼怪異的嗓音,這段話聽來極為嚇人,銅鳳凰連連搖頭:「我才不是那種不遵守誓言的小人。」樂通天也道:「我也不是。」

推潮鬼卻斜睨他們一眼,道:「沒錯,我當初也是這麼信誓旦旦。但在第二次判官大會上,我和人立誓後耍了一次滑頭,才落得這條腿斷的結局。具體也不是什麼大誓言,我還要這張黴臉,不提了不提了。」

眾人看向他那條斷腿,哈羅德突然問道:「那麼如果你知道這條腿會斷,避開大刀斧頭什麼的不就好了?」

「避無可避。」推潮鬼語中竟有幾分得意

「避無可避?還有這等事?」廖三垣也驚疑起來。「對了老頭,你卻從未說過你這腿是被什麼人物砍斷的?我可得好好謝謝他!」

建文聽著奇怪,小郎君卻「哈哈」笑了兩聲,原來把所有晦氣話都往推潮鬼身上堆,乃是蓬萊判官之間的一種傳統。

「這便是海獬珠真正神妙之處了。你若立誓自斷一腿,即便你千般小心,也會遇上。我那天破了誓言,只覺得這條腿的皮膚下面淺淺浮起一道圓環,便似火龍纏腰的疹子一般,把我整條腿都圍了起來。我見了這道圓環,心裡十分害怕,當真是事事小心,唯恐碰上什麼人來傷我。但你們猜猜我這條腿後來是怎麼斷的?一不是刀劈,刀劈我能擋;二不是斧斫,斧斫我能躲。」

他見眾人猜不出,自己搖頭晃腦地解謎道:

「我是酒醉失足落水,被鯊魚咬斷的。可你們說巧不巧,剛好就咬在那道圓環上!」

「咦?」眾判官紛紛咂舌,沒想到誓言會以這種形式應驗在他身上。

也有的判官道:「這東西如此奇效,拿來宣誓的確再好不過。但我們為何沒有被強行立過什麼誓呀?」

推潮鬼一撇嘴:「那珠子的力量雖強,但‘海上判官會’只開了兩屆,破軍便把珠子封存起來,不再使用了。一是因為破軍他力量足夠強大,也足夠得人心,再用這種東西,與獨夫何異?二是人為搬弄因果,怕是會招致其它不好的因緣。」說到這裡,他不由地轉頭看了一眼新任的蓬萊之主建文。

判官們點頭道:「是。破軍大王不用海藏珠,我們也會唯命是從。不過你推老幫我們以身試法,我們可真是欠你一個大大的人情。」

推潮鬼擺擺手道:「這算什麼。」

眾人這麼插科打諢著,建文忽道:「海上判官會不止兩屆,應該還有第三屆,也就是最後一次。」

判官們揚眉看向他,不知他是怎麼做出這種判斷。

建文道:「你想啊,貪狼說破軍大哥用海藏珠做了一件改變海洋的大事,這件事知道的人就更少。大膽推測,應該是因為第三次判官大會只有破軍大哥、貪狼、七殺他們參加,定下的應該也是一件秘誓……也許,那就是三大海盜結盟的開始。」

「有道理哦!」判官們紛紛道。其實當時貪狼也只是輕飄飄說了這麼一句話,但結合推老鬼的話得出這種令人信服的結論,也足見這個新的蓬萊之主思維縝密。

推潮鬼眼中閃過一絲迷惑:「這……卻連我不知道。我回到蓬萊時,那海上判官大會就再也沒有開過,我剛才說的這些也是我弄潮多年,綜合而來的訊息。」

他突然嘆了口氣,望向無邊的海潮:「因果那種事,誰能說得清呢。或許破軍大王身死,也是冥冥中被這海獬珠反噬的結果。」

眾人點頭不語。他們大多覺得是自己拼殺到如今,才建立起蓬萊基業,但從沒想過在此之前破軍都做了什麼,才在南洋上開闢出一塊舞臺。現在看來,破軍最初把這幫人叫做「判官」,也是早有前定。

建文心中對破軍的往事更是心慕神追了,要主持重建蓬萊,可得付出比當年更多倍的努力才行。

眾人這麼談笑一場,彼此之間的氛圍倒是比剛才融洽了許多,包括小郎君在內的判官也是摩拳擦掌。忽聽阿拋喊叫「哨兵回營」,建文他們向走蛟船外望去,果然有一艘極小的船馳來,上面有一個哨兵把旗、一個哨兵眺望、兩個哨兵負責蹬著曲軸連枝將船開得飛快,剛一露面就舉旗報道。

「那老僧換了船,往押送提督的船加速開去了。押送四靈的十幾條船在後面開不快,拖尾了,主將仍然是游擊將軍鐵為鑑。」

這個訊息在判官們看來,簡直是有些驚喜了。如果能奪回青龍船,為蓬萊所用,那現在是再好的時機不過。

本來如果沒有開剛剛這個小會,判官們也許會沒那麼痛快。這幫蓬萊判官生平最討厭的,可能就是大明的水師,尤其現在蓬萊還未恢復完全,這次又是外勤,因此大都留有分寸,暫時不想與大明再起衝突。但他們現在群情振奮,加之之前與鐵面佛的隊伍草草結束的那一仗,不打完總覺得欠點什麼。

見小郎君望向自己,建文知道他們在等待一個指引,或者是命令:打,還是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