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薩滿們乘著嶄新的船回到朝廷,發現那個劉太保竟然早一步回了家,但你們猜怎麼著——他回來之後就病倒了,薩滿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家裡嚥氣好幾天啦!」
聽到這個令人意外的結果,建文他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對擅闖禁地的人,或許這就是報應吧……」老阿姨噴出一口草煙。「但我怎麼說的來著,神的那一層面,只是會以天道示現罷了。」
建文點點頭,不禁為劉太保的宿命嘆了口氣。顯然這個宛渠城和他們想象的海底宮殿還有所不同,除了那些來去自如的海帶人,誰也不能進。
它就像個摸取博彩的箱子,黃金進去,船出來,至於那箱子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外人一概不知。
建文緩緩道:「那姓姚的收了青龍的靈,至少在用到它之前,青龍還是安全的,但以後的事不好說。他這麼大陣仗地奪取四靈船的船靈,又用那麼多船裝載護送,是要運到哪去呢,難道是金陵皇都?」
見建文陷入了沉思,七里他們彼此對視幾眼。
他們都覺得,似有一個神秘的畫卷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上面寫滿秘密和陰謀,如今這陰謀再次輪到他們每個人的頭上,好在和上次不同,這陰謀的書寫者,已經慢慢在畫卷之後展露了身影。
老阿姨燃盡了草藥,在空中揚揚菸灰,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她拿烏木杖指指建文:
「建文啊,以前在阿夏號上,我和姑娘都說你只是為了逃避,才要去佛島尋找一個不存在的答案。現在你已經不是那個過去的自己,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
建文向她點了點頭:「看來是要去一趟宛渠了。騰格斯,你也想念你的烏都罕號了吧?」
騰格斯心痛地抱緊了王狼,點點頭,「是的!特別想!俺最近做夢都夢見它,老覺得宛渠就要出現了,希望長生天不是在騙俺。」
建文笑了笑,接著環視一週:
「坦白說,就在最近一段時間,咱們每個人都失去了一樣東西。我失去了青龍。騰格斯,你失去了你的船。哈羅德,你失去了一份友情。至於七里,你和我一樣,失去了在石龕中見到的那些東西,換來了一個新的自己。」
七里睫毛閃動,她想到那些或頂著罐子、或隱居山林、或深陷永恆殺戮的自己,還有那個和自己打了個照面,卻只在山間隱現的自己。那都是她無限人生中的一些可能性,包括她私底下也曾經嚮往過的一切美好和純真——現在它們一去不復還了。
建文道:「所以,咱們齊心協力,把失去的東西找回來。」
眾人點點頭,皆是同仇敵慨。建文又朝船尾高喊:
「判官郎君!」
「有!」小郎君高聲一呼。
船上跟隨小郎君的一眾蓬萊判官們集合了起來,他們都是小郎君的親從,早前見小郎君與建文結束賭約,且無異議,甚至更早之前就徘徊在水母島海域附近等著救人,便知道小郎君是心甘情願地出讓了蓬萊之主。既是親隨,自然聽命於他。這會兒眾判官們有些抱起膀子,有些握緊武器,都想聽聽這個新任蓬萊之主有何見教。
建文坐在交椅上,他凝神一想,開口問道:
「諸位,你們覺得破軍大哥縱橫捭闔,靠的是什麼?」
判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開口。有的說是武藝戰術,有的說是外交能力,有的開口便是仁愛。角落裡還有個陰惻惻的聲音道:「破軍大王生前還有海藏珠之力,這會倒沒人提了。」
小郎君往說話處瞪了一眼:「有話放到檯面上講。」那人一縮脖子,也便不吱聲了。
建文倒是溫和地笑了笑:
「破軍大哥在世時,的確身負海藏珠的力量,但我聽貪狼說,他只發揮了三次。我當時也問貪狼,三次使用總歸有限,能做什麼呢?貪狼說,他憑著三次海藏珠的力量,改變了整個海洋。」
這些判官們多數沒和貪狼講過話,聽建文這麼說,顯然意識到,此時的建文已經不是貪狼不敢動他這麼簡單了,他竟然還能和一方霸主談笑風生。又想到既然這小靖王當了蓬萊王,那麼貪狼在一段時間內自然也就不會再打蓬萊的主意,當下竟然紛紛心安下來。又聽建文道:
「蓬萊能走到今天,回溯起來,正是因為破軍大哥將四海為之一變,適宜蓬萊這座巨城在海上多年生長。但是天道無常,現在又到了海洋變化的時候,這次換作我來和諸位一起面對了。」
判官們竊竊私語,連小郎君也神情莊重地思索起來。但至於這變化究竟有多麼具體,建文也沒有詳細解釋。接下來,他只是將各判官應當如何各司其職、如何應對各方勢力大致講明,又說自己雖然接任蓬萊王位,一時卻不能赴任。待到查明蓬萊將經受怎樣的威脅,自然會回蓬萊舉行儀式。
建文見眾位判官基本服帖了,總結道:「我要去探查的這路敵人,會影響到在座每一個人,請大家心裡有些準備。所謂謀事在天,成事在人。」
他們彼此看了看,各自點點頭。聽建文這意思,海面上又將有大事發生,而且關乎每個人日後的生計發展,是好是壞,需要齊心應對才是。
接著,他們都舉起了自己帶有「破軍烙」的行頭,齊聲吆喝著,領了這位信任蓬萊之主的命令,應答之聲響徹海面。
——雖然船上這些不是全部的蓬萊判官,但既然他們是小郎君親從,說明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
建文看著一眾判官幹勁十足,終於鬆了口氣:「蓬萊海盜對國師聯盟,這好戲可有得看了。」
他突然想起來什麼似地,轉頭問七里:
「對了,剛剛我失憶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啊?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發生了什麼,還需要問我嗎?」七里揚眉道,「哦,原來你想要毀約。」
騰格斯和哈羅德也眼神一凜,裝作若無其事把頭擰到一邊,還不由得捂住了王狼的腦袋。
「毀什麼約,不是一起去騎馬而已嗎……」建文小聲道。他哪還記得自己躺在七里懷裡的時候,七里的願望已經悄悄進展過一次了呢?
「真不如不救醒你,還是傻的那個比較好。」七里嘆道。
看著建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她卻又想起水母島上那另外一個自己。建文當時又和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為何自己半點也不知情呢?
忘了也好,她對自己道,這樣可算是彼此虧欠一段回憶了吧。
水母島海域之內,最後一片粉紅色的桃花瓣隱沒在碧藍色的波濤之中,再也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