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秘辛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喂!別嚇著俺的狼!」騰格斯朝著甲板另一頭,不滿地喊了一嗓子。

那些閒來無事的蓬萊判官們或蹲或站,把王狼圍在中間,各自伸出手撫摸它的毛髮。這幫海盜大多數是刀口上滾過來的人物,面對這匹人高馬大的巨獸也不害怕,就拿它當一隻大狗似地逗弄。

騰格斯見王狼被圍在人群裡甚是尷尬,本來想過去把它帶過來。但他剛要起身,便見有的判官拿出儲備的酒肉要喂王狼吃,便迅速地坐下來,繼續聽老阿姨講故事了。

老阿姨的米黃色長袍在風中飄動,話音幾乎響徹整個海域。

「那時海內諸般古神頗多,有好的,有壞的,那時的千里海波之下,還建造了許多城市和神殿。人子更在堯舜之前,因為敬仰的神靈不一樣,也就分成了兩種。據說,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大戰之後,善神將邪神鎮在海底,但他們的聖徒還在竭盡全力,想要把邪神召回世間。」

建文道:「等等,我聽蘆屋舌夫說過什麼‘深淵之主’,是這個意思嗎?……可我還是不太敢想,那些陰陽師造出海王什麼的也就罷了,世界上竟然真的有活那麼久的神靈?」

「那是祂的無數稱呼中的一個而已。哦,不過這些都是我們祭司的說法,你們凡人當然看不到,只要關注那些信徒怎麼做就好了。」接著她豎起一根手指:「神那一層面,自有天道示現。」

建文撓了撓頭:「說了等於沒說。」

老阿姨卻詭秘一笑:「是嗎?陸上的凡人不知,只是因為一腳踏進泥潭,還踏了數千年而已。有說陸地上的千萬年文明是兩者相爭造就的結果,想必你也有所耳聞吧?」

建文和夥伴們對視一陣,脫口而出:「佛島?」

是啊,七里家的海沉木所指向的,和建文家苦苦尋求的佛島,不是據說就存在了千年嗎?想來諸多海客在七殺船上傾家蕩產,在南洋屍骨無存,連武則天這種人間帝王都為之瘋狂,要將親生孩子獻給那虛無縹緲的邪神,都是為了那些無窮無盡的好處,哪怕僅僅是存在於他們想象中的好處。

「凡人之所以是凡人,就是因為腦子裡總有那麼一根弦是脆弱的,是懼怕也好,貪婪也罷……」老阿姨彈了彈指甲總結道,「沒有這根弦,也就不會被蠱惑了。」

建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前在佛島,蘆屋舌夫也說過這種事情。遠到波斯帝國,百濟朝廷,近到蒙古徵東,日本之亂,甚至於現在仍風行海上的騎鯨商團、諸國番邦,也全都是依照那神秘的因果律而行。也就是說,那些自以為做出一番功業的世人,全都是被那群和蘆屋一樣的異人玩弄了。還有什麼顯照大師,來複和尚……

想到這裡,建文道:「我們的那群敵人,或是國師……」

七里也沉浸在從秦人到忍者之地的千年滄桑中,這會不由得跟著念道:「或是,陰陽師……」

騰格斯和哈羅德也對視一眼:「還有主教和薩滿。」

「那是一個聯盟……國師聯盟。」建文道。

「國師聯盟!」對神秘團伙的這個新代號,他們顯然挺滿意,只是不知這幫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為何那姓姚的國師非要拘走四個船靈不可?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用什麼靈船,打打這個打打那個的。」老阿姨搖搖頭:「不過我這幾十年與他們周旋多次都未果,這次追過來,也是貪狼透露給我他的行蹤……難對付啊,難對付。」

她抬起頭,見眾人皆是一副心思深重的樣子,試探著問:「怎麼啦,你們不信我說的話啊?」

「……不信還能怎麼樣,反正您也是我們認識的人裡面活得最久的。」建文嘟囔道。

建文也就是這麼一說,但聽者有心,卻見其他人眼睛亮了一下。哈羅德搶著問道:「婆婆剛才說那老禿驢是個青年,但我們看到的分明是個老者。難道也是從小便相識?」

建文一皺眉:「‘從小便相識’是個什麼說法?」

不過他轉念一想,他們幾人問起這個,肯定是在自己失魂時聽老阿姨說了什麼。看來自己在失魂期間,錯過了很多東西啊……

只聽老阿姨悠悠地賣關子:「那就是另一個故事啦……不過既然你們要去找他,我就不用去了。」

「啊?為什麼?」

老阿姨眨巴眨巴眼:「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因為很危險啊。」

眾人面面相覷,建文也忍不住皺眉深思。不知道老阿姨明明急火火地趕過來,卻又為什麼改變計劃?也許是因為剛才救治自己真的消耗精力,太累了,需要休息一陣?

但她對所知的一切又絲毫不想透露,總感覺怪怪的,似乎她和國師聯盟這個姓姚的國師之間,另有一番隱情。

不過剛剛的話題多少有些沉重,事已至此,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下他們幾人全須全尾都在一起,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聽著騰格斯和哈羅德插科打諢一會,倒也輕鬆很多。建文站起來,在船舷邊吹吹海風,騰格斯「噓!」地喚了王狼過來,熟練地揉搓它的毛髮,王狼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建文遠眺了一會,又問:「婆婆,您知道宛渠怎麼去嗎?」

老阿姨搖搖頭,抬起四指表示「不知情,讓我歇歇」,接著又在吸那奇怪的草藥了。

建文和宛渠打交道,僅限於那天鷹靈船重現之後,那個龍鬚客領著一幫把海帶當披風的人將船拖走。那天他還讓騰格斯回憶一下有沒有薩滿教過他「天下靈船皆出宛渠」的傳聞,騰格斯跳大神跳了半天,目光驚奇,顯然是看到了什麼東西的。

他問騰格斯:「你那天的回憶中,宛渠到底是什麼樣的?」

「哦,別提了,」騰格斯一拍大腿,「那是老薩滿傳給俺的第……嗯,三千多個故事吧!那時俺看見一群薩滿和一個大元的漢人官兒,好像是要硬闖進海面下的一個門。門後面是什麼俺不知道,但前面好像也是那麼一個龍鬚人。」

老阿姨這會插嘴道:「這倒不假,宛渠向來是個禁地,外人進去沒什麼好下場。你這個小蠻子,現在也漲了不少見識。」

「這麼神?」建文道,「你再好好想想,那是個什麼地方?」

「裡面黑漆漆的,真的啥也沒有!但是過了一會,那幫薩滿把一艘裝著黃金的船卸了,一箱箱黃金都搬進了那個洞裡,那龍鬚人還伸出鬍子比了比門洞的寬窄,才放心拉著那些東西進去。薩滿們是要給忽必烈薛禪皇帝要一艘最好的靈船,但是龍鬚人說,船可以,靈船卻不行。還有什麼來著?」

騰格斯一邊揉著王狼的脖子一邊呲牙咧嘴地想,顯然回憶這段東西十分費力。

「那漢人官兒隨著運黃金的功夫,偷偷溜進去了。隨後門一關,那幾個老薩滿便走了。他們後來談起來那人,好像叫他‘劉太保’什麼的,說他有辦法搞到船靈。嘖嘖,就像探龍宮找寶貝一樣哩。」

「劉太保……劉太保……難道是劉侃劉文正!」建文一錘手心。

這劉文正也是大元初期的一個神奇人物,天文術數、建城算卜無所不能,曾經輔佐忽別烈皇帝參與許多軍國大事,連「大元」這個國號都是他幫著定的。

「後來薩滿們在海上等到船,竟然真的是一艘靈船——哦哦,現在是俺的啦,就是烏都罕號!——然後蒙古水師也就成立了。

「老薩滿以為劉太保永遠留在宛渠裡面了,就給他在海里倒了兩車馬潼酒,回大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