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失魂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她腦後的珊瑚分明比之前又大了許多,也許是由於在瞬間擴張得過快,那珊瑚的末端竟然是蒼白的顏色。

姚國師躲過珊瑚的攻擊,任由那些火紅色的碎片在軍中炸開。與此同時,七里的聲音在船上各處傳來:

「把他還回來,否則今天一個人也別想離開。」

姚國師饒有興趣地看著七里拔出忍者刀,道一聲:「珊瑚珠嗎?力量還弱得很。」

七里一刀刺出,刀尖穩穩插入姚國師的胸膛,感覺卻如中敗革。接著,她只覺得一隻枯瘦的手在自己腦後的珊瑚上點了一點,便半側腦袋劇痛不已,直直從天空墜落下來。

所有的珊瑚能力剛剛彷彿消失了一瞬,那感覺好像還有些輕鬆……七里背後一痛,倒是沒有落水,竟然是騰格斯推著木桶及時趕到,停在了黑船下面,接著他也張開翅膀跳上了船頭。

七里仰望著船頭的老僧。這次遇到的勁敵,僅從戰鬥力來看,比蘆屋舌夫和幕府將軍加起來還要強。

果然,六息過後,騰格斯碩大的身軀也從天而降,直直砸在七里身邊。

「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姚國師探出頭高聲道,「他保持這個樣子,不問世事,不就最好了嗎?」語中理所當然。

眼見那巨大的木桶又要從海面上飛來,姚國師搖搖頭,道:

「玄武。」

他劍指豎起,做了一個奇怪的姿勢,接著指向木桶。從關押玄武的冰船上,突然「嗖」地射出一道激波,接著那木桶便像是在冰原上突然急剎的雪橇一般,停下不動了。

七里和騰格斯在木桶裡正使著勁,突然覺得渾身冷入骨髓。他們相視一驚,都下意識地想活動一下身軀,可他們同時發覺自己的動作越來越慢,到最後竟完全不能動了。

遠處,琉球三老的打鬥聲也停下來了,七里和騰格斯從桶中看到三個神道官回到船上,琉球三老卻沒有動靜,看來也是被如此禁錮了起來。

七里張張嘴,一時卻說不出話。只聽姚國師道:「百地家的女忍,你以為自己是最後一個倖存者,就能擺脫家族的詛咒嗎?你的家族千百年來痛苦不堪,全是因為當年和徐福合力偷竊那幅海圖——不然蜃靈是怎麼被海王擊潰的呢?」

「海王為什麼從那時起就……」七里突然覺得很多事情,在千百年前好像就埋下了引子,這種感覺讓她極不舒服。「可是,他為什麼不殺了我?」

姚國師從船頭跳下去。鐵面佛低聲道:「小心!」在船頭看去時,卻見他輕飄飄地落在了海面上;接著竟在海面上行走起來,如同行在地面。

他走到凍僵的哈羅德和王狼護著的大木桶裡,建文倒是沒有被凍結身軀,但他在自己的大木桶裡坐著,仍是在拿著那枚玉璽左轉右轉,眼裡空無一物。

姚國師伸出右手,想要將那玉璽拿過來。他輕輕一拽,接著「咦」地怔了一下,原來建文的手竟是死死地把住那枚玉璽。

姚國師又使勁拽了幾拽,玉璽仍然絲毫不動,建文臉上並沒有一副刻意要留下玉璽的神情,手上的勁頭卻已經出乎姚國師的意料之外。

他這才伸出另一隻手去,將建文的數根手指從玉璽上逐一硬掰開,那枚玉璽便終於拿到了自己手中——看來從一個常人手中拿玉璽竟要動用兩隻手這事,已經讓姚國師有些不悅。

但無論如何,這枚曾經動用了無數錦衣衛精英也沒能奪回的玉璽,如今總算是輕易地重歸大明瞭。

姚國師踏著水面重新回到船上,鐵面佛已經在那裡觀戰多時了。他將玉璽交給手下司官,對鐵面佛道:「老衲不喜歡親自出手傷人,如此情況你該當如何處理?」

鐵面佛沉吟道:「依照慣例,末將會發炮清除現場。」

姚國師突然抽動鼻子笑了出來,鐵面佛覺得他這次的笑容中有一絲陰森。

「果然如陛下所說,鐵將軍真是個直人。炮擊那個人的後果,不是你能獨力承擔得起的。」姚國師見鐵面佛略顯緊張,又寬慰道:「不過那人已經成了廢人,與死了也沒什麼分別,攻擊他這件事,老衲會負全責。」

鐵面佛冷汗直冒,聽姚國師這意思,如果剛才他立即下令炮擊毀滅現場,那天大的黑鍋可就落在自己頭上了,還好沒給人當銃使……

他沙啞道:「謝姚國師成全。」

連日來遇到的諸般異相已經大出鐵面佛平生所識,如今他對姚國師自然是言聽計從。抬頭看時,他突然見姚國師難得地皺了皺眉。

「國師,可有什麼不妥麼?」

「沒什麼,只是有些不喜歡的人將要來了。我們返程吧。」

鐵面佛點點頭,右手拇指捏著自己的魚尾符,終於嚥下一口唾沫——

他剛剛一直放不下的一件事是,就在剛才,這條銅質的魚尾符被那女忍者的刀生生砍出一條傷痕。那傷痕嶄新得有些劃手,但他始終沒有看到她是何時出手的,為何自己竟然完全沒有一絲覺察。

黑色艦隊消失在海面之外已經有好幾個時辰,眾人在桶裡也一動不動地凍了幾個時辰,青龍船的殘屑也還仍未漂盡。

待到天光快要升起時,七里才覺得自己可以動了,她將木桶划過去,輕聲向建文呼喚:「建文,建文?」

然而建文仍是坐在那裡不動,手中操控著那並不存在的玉璽和舵盤,對她的聲音絲毫沒有回應。

「妖僧真的走遠了,你也應該演夠了吧?!」她提高了聲音。

騰格斯也緩緩活動起來:「我懂了,安答是怕那和尚抓你去大明,才故意扮成這樣子的對吧?」

但他們的猜測顯然是沒用的,這會建文不苟言笑,比剛才還要清冷。

七里終於貼著桶壁,失神地坐在了桶中。

「是我瞎猜的。」接著自嘲似地苦笑了一下。

這時,哈羅德的腦袋又從桶上冒出:

「七里閣下暫且冷靜,咱家認為他可能只是與青龍的連線被強行斷裂,一時失了智。」

三個親雲上不顧重傷,也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哎呀……也許就是丟了魂。」「需要有個慣在神社當差的巫女,來叫一下魂。」

哈羅德望向七里:「雖然這不太科學,但死馬當活馬醫,也不妨一試。否則咱家可就要給他放血了。」

「可是……我不會啊。」七里道。「什麼巫女神婆的,忍術裡並無這一項。」

她又望向琉球三老,三老立刻繃起了臉,雖然他們自己提的建議,但他們也是隻會說不會做的。

此時一個聲音在桶外響起:

「我!!我會,我會。」

眾人向發出聲音的人看過去,竟然是抱著王狼的騰格斯在水中舉起手。

在木桶裡跳薩滿舞並不容易,不到一刻鐘,那大木桶就不知進了多少水,騰格斯也逐漸口乾舌燥起來。

這麼跳了一會,建文的目光先是被騰格斯吸引,甚至笑了兩下。騰格斯見他初步奏效,便加了勁,但沒跳幾下,又見建文扁著嘴把頭擰到一邊了。

「你!你到底要怎樣啊?」騰格斯一屁股坐在桶裡,也和七里坐在一塊了。

七里剛剛已經在想喜界島如何可以留下他,保全他的殘生了,儘管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實在令人討厭,但她好像又只能這樣做。

天亮起來了,樁樁件件仍然沒有個頭緒。騰格斯嘟囔道:「現在咱們連艘船也沒有,逃都逃不走……」

「嗷嗚——」

他正說著,王狼卻突然朝著日出的方向叫了起來。

騰格斯往外看了一眼,一個划著小舟的模糊剪影,正在初生的朝陽下向這邊趕來。

「老薩滿!」騰格斯激動地喊出來,「是真正會叫魂的人!原來你真的沒死——」

接著,他的笑意在臉上凝住了。

那朝陽下的來者雖然也戴著面具,但身影十分高大,一身複雜的飾品也和老薩滿完全不同。

「不是老薩滿?」騰格斯道。

「……但卻是個熟臉。」哈羅德也從桶中鑽出腦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