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藻井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淪波舟的一些殘骸還在水中飄蕩,那蜃靈卻已經不知去向何處了。此時已經入夜,竟然仍有桃花點點,浮在黑玉般的大海之上,顯得甚不搭調。

哈羅德坐在青龍船上,痴痴地看著那些桃花瓣隨著浪花翻起,又被浪花捲入,直到它們再也不見蹤影。

他上次這麼魂不守舍的時候,還是在阿夏號上被七殺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但那只是一時之間的傾慕,就像海潮般來得快去得也快。如今這事建文他們傍晚已經勸過他幾句,但千歲在他眼前永訣,給他帶來的卻是無法彌補的刻骨銘心之痛。

騰格斯走到哈羅德身邊,也坐了下來,哥倆一齊在船尾看著夜幕下的大海。

許久,騰格斯開口道:「男人心中的摯愛,俺也失去過!俺忘不了那種感覺。換作是俺,就是追到天邊也要追回來。」

這個大老粗望向海的另一面,豪邁的聲音裡竟然顯得格外傷感。

哈羅德聽他這麼勸慰,不禁擰轉身軀:「咱家遊歷多年,從沒見過原來還有對博物知識這般痴迷的姑娘。現在那蜃靈變作水螅逃走了,也不知道那個大祭司會不會再害其他人,更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復活一次。唉,不過即便咱家追得回來又能如何呢?也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記得咱家。」

他一開啟話匣子便要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過了一會兒見騰格斯只是怔著聽。哈羅德便好奇地看著他問:

「咦,不過咱家見你平常以天下為己任,難道也會為知己佳人而感傷嗎?」

騰格斯反倒皺起眉:「什麼佳人?俺說的心中摯愛是鷹靈船啊。」

「……」

騰格斯說完就站起來離開了,留下哈羅德一個人胡亂抓著自己的氈帽欲哭無淚。這帽子乃是他上了西洋船後,便從大副那裡訛過來的,那船隊在水母島外被觸手所擊,傾毀了數艘,那爵爺也不知道駕著剩下的船去了哪裡。

哈羅德望向身後的柁樓,心裡念著建文幾時才會發動青龍船,離開這個令他傷心的地方。

而在柁樓裡,七里、建文同居一室,看著琉球三老在青龍船的補給堆裡大吃大喝。三老把建文他們解救出來,很有一種功成身遂的感覺,並且也許是因為在那礁石上蹲久了,現在吃起東西來分外賣力。

七里和建文兩人自從水母島裡出來,就還沉浸在那種剛睡醒似的感覺裡,許久也說不出太多話。尤其是建文,近些天的所見所得對他來說就好像一場真實的大夢一般,現在回到青龍船裡,舉目所及全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帆一板,連柁樓的樑上有幾個木頭疙瘩都是一成不變的,反而覺得不太適應了。

七里雖然進島的時間較短,但她是懷著謎團進入,現在她剛剛得知圍繞自己家族身上長久的秘密,對自己的血統與身份也不是一時間就能迅速接受的。

兩人就這麼坐著喝點熱茶,臉上都有些疲態。七里聽三老在旁邊聒噪得要緊,也忍不住好奇往那看了一眼,突然道:

「南日本的特產?你去了日本?」

神風戰場收伏鷹靈的事,騰格斯早就和所有人唸叨過無數遍了,但她還不知他們在那時丟失了所有補給,還以為他找到鷹靈船之後,就一路向東行去了。

建文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對,在火之國耽擱了一日。」

「俺們在那裡可是被當做英雄在侍奉的。」騰格斯說著也進入了柁樓。他看見三個老頭大啖特啖,大喊一聲:「喂!別吃光了俺的柿餅!」這兜柿餅他在進島之前就珍藏著不捨得吃完,哪裡容得他人分羹,當時就衝上前和三老轉成四個陀螺。

哈羅德現在愁眉苦臉地跟在騰格斯後面,也進了柁樓,隨意拿些怪模怪樣的食物用新帽子兜好了,味同嚼蠟地吃一吃。

七里揚眉道:「看來你們在肥後國玩得很開心嘛。」

山北親雲上邊轉邊傳出聲音:「既然到了日本,為何沒到我們琉球去?」

山南親雲上悠悠道:「喜界島哪是那麼好找的。」

中山親雲上笑道:「這小子想必是顧頭不顧屁股,知難而返了。」

建文無力地開解道:「只是路過,路過……」

他趁三個老兒停了下來,騰格斯也趴在一邊暈得抱住王狼直喘氣,放下茶向七里問道:「七里,現在我已經拿到水晶頭骨,算是把小郎君甩在後面了。現在你的調查也有結果了,接下來還有什麼安排麼?」

七里把茶放在嘴邊,看看三老輕飄飄道:「肥後國那港口,我還沒有去過呢。」

建文聽她這麼說,喜道:「那港口現在是百廢具興,景色是真的不錯,還可陪我去鐵輪寺還願。」

七里長呼一口氣:「誰又要陪你去和尚廟裡了。」

三老聽他倆這麼一唱一和,好像在商量什麼不得了的事,一時間臉上全沒有了笑意——顯然是這小子又要拐帶他們七里尊主去什麼地方。

山北親雲上性子急,第一個站出來道:「我反對這個路線,至於反對的理由我還沒想好。」看向山南親雲上。

山南心思極快,捋捋鬍子道:「理由就是你這個小子弄丟了我家尊主的禮服!」

山中親雲上仍是總結定性道:「沒錯,總不能這樣去見吉備川那傢伙,太失禮了。」

他們不說這個還好,說完建文就「噌」地站起來,噔噔噔地一路跑到青龍的船頭。過不多時,他捧著一疊東西又回到柁樓,在七里面前坐定。

七里一看,那不正是她穿去水母島,後來在大戰前嫌礙事脫掉的那套華服嗎?

「這禮服……你是怎麼拿回來的?」她驚道。

三老也驚得六目圓睜,誰也不知道他是趁什麼時候把衣服放在龍頭裡的。

建文語氣鎮定,好像在敘述一件極其平常的事:「你記得當時你我騎在青龍背上,我回頭看了看?那時我覺得很是可惜,那種在天上飛的機會,穿的卻不是這件好看的衣服……所以落地後便讓青龍趁亂從岸上叼來了。」

七里端著茶杯怔住,耳後也飛紅起來:「你……當時打成那個樣子,怎麼還有心思想這個?」

「我與青龍心意相通,自然只要一個念頭,青龍便去做了。」建文道。「不過最可惜的是,只有在水母島的蜃景內,才可能駕著真龍去飛,這種虛無縹緲的事今後也難有第二次。」

「笨蛋……」七里一時說話有些慌亂,她看著那疊禮服,感覺自己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觸碰了一下。之前在青龍背上時,的確是她感覺離建文最近的一次。

三老見他倆說著自己不太明白的話,完全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種場面,他們只見七里面紅耳赤,好像很為難的樣子,簡直要喊出「七里尊主加油,不要輸」來了。

七里把頭扭到一邊,聲音細到幾不可聞:「其實騎馬也是一個道理吧……」

「的確!那就騎馬好了。」建文點頭道。

山北親雲上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什麼什麼,怎麼又在說騎馬了?」

山南親雲上終於悲痛道:「閉嘴,吃你的柿餅。」

而中山親雲上這次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騰格斯咂巴咂巴嘴,忽道:「這柿餅可真甜啊。」被三位老人瞪了一眼,默默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