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謎團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姚國師正行走在一道深深的峽谷底部。

這峽谷寬只有三五丈,長倒是一眼望不到邊。兩旁高崖笏峙,此時是未申之交,姚國師在其深處已經難以望到那略微偏西的太陽。

據說這道峽谷竟是當日巨獸海王與人類作戰之時,用肉身生生在佛島上劈開的。但與其說它是峽谷,毋寧說它是橫亙佛島東西的一條深淵。

而深淵之上的整片佛島情況更糟一些,昔日的斷壁殘垣如今變得更加傷痕累累,彷彿經受各種力量的摧殘就是它註定要接受的命運。

在島的西側,白虎船的爆發在沙灘上激出了一個巨大的琉璃彈坑,將暖紅的夕陽散射得陰冷無比。

而在島的北側,玄武船激起的海嘯將半個島沖刷得幾無寸草。

至於南側的朱雀船,炸出一個啞炮之後,小型的火災便將這裡留下一片麻坑般的焦土。

三艘靈船被抽走了船靈之後,便一直靜靜地擱淺在島的三面,此刻就算宛渠人親至,恐怕也無法將它們開走了。現在它們連僅剩的船身也已經失去了凜凜神威,就像環島的三枚尷尬的裝飾物,相比之下,深淵這道難看的傷疤反倒算不得多麼令人矚目了。

深淵的底部殊乏光照,積水也沒有排盡,讓姚國師產生了一種身處海底的錯覺。

螺旋盤桓的奇異蕨類在他周圍繁榮地生存著,它們是喜歡潮溼陰暗的叢植。低矮的枝葉之間,又時而有一些黑金相間的細長身影掠過,只不過沒人知道那究竟是毒蛇,還是過於巨大的馬陸。

走著走著,姚國師面前的地面上逐漸浮出一個人臉的形狀,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直直衝著天空。

「姚國師?你定然是來救在下的了!」

那浮動的人面吐著一隻長舌,四周蕨類飄飄搖搖,就好像他的頭髮一般。

「你已經再沒有機會復活了,保留最後一股精神力量又有什麼意義呢?」姚國師反問道。

「可是海王……我主……我心有不甘啊……」那泥土的人形難能可貴地捏出一副悲慼之色。

「海王只是你們為我主製造的諸多肉體之一,你的計劃也只是諸多計劃之一。對它的失敗,我絲毫沒有痛惜。」姚國師貌似漫不經心地追加道,「哦,對你也是。」

「你——」那人臉嘎嘎亂叫,它不知第幾次努力地想從地面掙出來,但似乎從來沒能得到過泥土的許可。

「別以為在下沒聽見你與那姓鄭的套近乎,你出賣了會內的眾多兄弟!」

「我要出發了。」姚國師繼續向前走去,有一腳剛好碾在了那人臉上。他隨口唸動了一句什麼奇怪的頌語,腳下在泥土上重重頓挫了一下……

「安息吧,蘆屋舌夫兄弟。」

姚國師離開時,那泥土之間散發出絲絲紫色的不祥之氣,接著永遠地恢復了平靜。

聽到千歲的提醒,建文和七里這才注意到水母島之內,蜃蟲與島民之間儼然已經分成兩撥,不停地互相攻擊。

那些剛剛表態追隨百里波而形成的蜃蟲,此時仍然是自己的面目。它們漂浮在空中,伸開星形的觸手,將紡錘形的軀幹儘量張開,看準有不服氣的島民便從天而降,一下把它們罩進體內。

接著它們便開始咀嚼,不過即便它們吞掉了別的島民,面目一時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就好像是吃了什麼一時不好消化的東西一般。

這種捕獵隨處可見,活體京觀下的場子變得極其熱鬧,建文他們也被不斷襲來的蜃蟲們緊緊圍住。青龍不斷將半空的蜃蟲掃到地上,王狼隨後撲上去撕咬,一時倒也能抵擋許多。但這座水母島終究還是愈來愈小,那些偉大的奇文明逐漸崩塌,看來勢必是要把島內一切曾有過的絢爛跡象抹光清零,歸於寂靜,接著重新來過。

和建文他們同樣在反抗的島民裡面,有戰士,有俠客,他們或藝高體壯,或武器精良,或身具異能,還可以略作躲避。有些湊巧變作半神之體的竟然還能扇動翅膀、駕開祥雲與蜃蟲們在半空纏鬥一番。

如此一來,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便先一步遭了殃,有的大人將孩子扔去喂蜃蟲,自己逃之夭夭;有的小兒自己卻主動變作蜃蟲,站到蜃蟲一邊開始吞吃大人。

「自己人還吃自己人!」騰格斯幾乎要扔下刀不幹了。

「喂,過分了吧……」建文他們大喊著,但那些島民顯然已經對這一幕習以為常。

也許是因為這五百青年出來時都是同齡,就好似從同一間乏味的學塾裡出來的一樣,因此千年來他們竟絲毫也沒有培養出所謂的長幼之間,或者其它什麼最基本的人道。

並且,它們愈是被同化得多了,加入攻擊建文他們隊伍的就愈多。剛剛還可抵抗的小隊,現在變得有些左支右絀了;而戰士們那邊也只剩下八九個,只能說是在勉力支撐。

「他們到底是真的在反抗,還是在扮演反抗?我總覺得他們打來打去其實是一夥的,就是針對我們!」建文哭笑不得。

「至少我沒有。」千歲道,「而且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那個人。」

那些蜃蟲三五抱起團,有的也不先相互吞噬,而是互相張著那怪異的嘴口隔空對罵,好像在爭論些什麼,彼此各不相讓,直到那些面目都不再說話,統統變成百里波的模樣。

見此情形,百里波身後的活京觀湧動起來,顯得十分興奮。他現在端坐在京觀之中,凹陷的部分恰像一把王座。

建文他們正與那一隻只百里波模樣的蜃蟲鬥得起勁,蜃蟲卻逐漸離開了。它們挪動觸手步入到活京觀身上,那幾百條觸手、幾百隻眼睛附著在它的表面,與它融為一體。它們隨著京觀那沒有固定形態的蠕動而四下襬動、張望,顯得無比混亂,卻又恰到好處。

「蜃靈的本體恢復了。」建文分明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又回來了。

蜃靈緩著它的步子們向前滾動,將所過之處吞噬得一乾二淨,一切彷彿是一種迴歸。

一個武士模樣的半裸壯漢高舉短劍,大喊了一聲什麼「思八達!」,剛才倖存的八九個戰士便一股腦衝了上去,在它身上刀劈斧砍,但砍著砍著,自己也便被蜃靈吞食了。一個青衣劍客連連出劍挑刺那蜃靈身上的眼睛,被激怒的蜃靈伸出五根觸手,將他一下子包進自己體內。

所有的島民,除了千歲,都已經被吸回蜃靈的體內。看著穩坐蜃靈無動於衷的百里波,建文無端想起蘆屋舌夫捨身成為海王的餌料那一節,身上不由一片惡寒。他抓起手銃,兩手發顫地向裡裝填紙彈,接著向端坐其中的百里波嗵嗵射擊。

幾聲銃響過後,打出來卻是一團團毫無殺傷力的紫紅色煙氣,那手銃反而忽地化身成一隻小小的蜃蟲,包裹住建文的手臂。建文吃了一驚,連連甩動手臂,想把它甩掉,那東西卻在他手臂上越吸越緊。

「別動……」七里和騰格斯上前連抓帶拔地把那蜃蟲從建文身上弄掉,卻見哈羅德和千歲已經擋在了蜃靈的前面。

蜃靈一時間停住了繼續前進的步伐。與此同時,島內所有的幻景逐一熄滅,水母島的穹廬就像戲班子給自己拆臺一般,整個黯淡下來。

「本來是一場祭祀就能解決的事情,偏給這幫外人搞得要用暴力。」百里波高聲對千歲喊道,「你難道不覺得錯在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