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波向後一指:「你們看這後面是什麼。」
他所坐的位置正在一片廢墟之上,廢墟中隱隱發出光亮。此刻他站起身,微微讓出些空當,那片廢墟表皮的船板、柱石就有一些緩緩坍塌下來,露出那座蜃樓中的東西來。
那發出微弱光亮的,竟然是十餘丈高的一座灰白泛紫的矮山,只是這山的表面光滑透明且又蠕動不休,坑坑窪窪的,看起來頗像人或獸腦子的溝回。
看到這座活的小山,眾人大驚失色,當下就有幾個人趴下吐了。有膽大的向前走了幾步,看了看那小山表面散發紫紅色暗光的褶皺,接著全身發抖著退後幾步,乾脆一屁股坐了下來,指著那小山說不出話。
眾人仔細辨認,那些褶皺下面分明是一具具遺骨,各個像在鳥卵中一般蜷縮著,任由那小山吮來吮去,翻轉不已。
換句話說,那座小山正是由類似蜃蟲的材質,包裹了一具具殘骸而形成的活物。
建文強忍著腹內的翻湧,艱澀道:「這是一種活的‘京觀’嗎?」這京觀乃是戰場上得勝的一方為紀功炫耀,將對方死者的屍體一層層堆疊,封土而成的高冢。
哈羅德叫道:「如果咱家沒猜錯的話,這……這大概就是那大水母的腦髓!」
百里波啐了一聲:「什麼大水母!不可對蜃靈無禮。」
建文不由和騰格斯對視了一眼,彼此均是點一點頭。他們猜想,這蜃靈沒準便是大秦船的船靈,雖然不知具體有什麼能力,但看來也是因為失事才像鷹靈般失控,把這些人全部包在一起。
哈羅德不由得噤聲,百里波情緒一緩,又慢慢道:「不過哈兄的推理沒錯,這蜃靈維持不滅,正是靠了各位的遺骸,它總歸是要坍塌的,直到縮成一個極小的蜃蟲,再慢慢長大。」
他說一句話,這小山下的人群就「啊」地騷亂一陣。先是因為得知自己已經身死,眼前的「京觀」就是他們的遺骸;再是這仙境般美妙的島嶼竟然還要有覆滅的一天,真不知哪個更令他們絕望一點。有幾個腦筋轉得快的,當下就開始指責百里波不對他們告知實情,要扔石頭把他砸下來。
百里波嗔道:「若不是我最後將靈魂獻祭給蜃靈,哪還有這千年來的事情了?你們當日互相啃食屍體才得以長生,又有哪一個是乾淨的,到現在跑來跟我鳴冤訴苦?」
見眾人安靜下來,他長舒一口氣:「總而言之,大家不要急躁。剛才那些化為蜃蟲的仙侶,都是平日裡道心堅定,對我說的話從沒有半句質疑的人。早早地跟蜃靈報到,再次位列仙班之時,就肯定是一等仙階。」
說到這裡,他又滿臉堆笑起來,還指了指那些長得像自己模樣的蜃蟲,就好像變成那種樣子是一個莫大的榮幸似的。
建文見他一會笑,一會怒,顯然精神已經不正常了。「再次?你是說水母島下次生成的時候?」
百里波點點頭:「我苦心經營,為的就是儲存蜃靈不散。有我與蜃靈溝通,這蜃靈恢復元胎,再次萌生時,大家都會獲得新生,人人有份。」
這島的覆滅對百里波來說是輕描淡寫,而他為了今天道出這些事情,恐怕也已經排演準備了一千年。
更奇的是,那些僅存的島民這次竟然完全沒有炸鍋,還紛紛贊同起來。
他們有的說:「這倒是一樁好事!」有的說:「如此一來,我們便安心了。」還有的道:「不搶先向蜃靈報到的,就罰他們做苦工好了。」當下有人應和道:「對!好!做苦工!」
建文搖搖頭,他知道秦人大概很少有「來世」這一說,但無論在哪個時代,這一套對人倒是同樣吃香。他自己在石龕前參詳甚久,已經對這些無謂的東西沒了掛礙,但對於眼前的島民們來說,只要講到死後比生前還要美好,那就會有無數人選擇抓住這根救命的稻草。
人群裡但凡有面紅耳赤,想要發表些質疑言辭的,就有幾個蜃蟲過去封了他們的口鼻,將他們一併吞下,剩下的人迫於那觸手怪物的威懾,一時間也只能舉手稱讚。
建文見那些島民自顧自地喝彩,喝彩的聲音不小,總數其實卻只剩下五六十人,連連搖頭。七里卻在一旁喃喃道:「沒想到兩撥人馬,竟然有了這麼不同的際遇。」
建文奇道:「你說什麼?」
七里低聲道:「當日那些士兵紮了筏子出海尋求救援,到了日本列島是沒錯的。但後來他們找不到這個怪島,就只能在日本定居下來,還把這段經歷寫在了石壁上。」
她語氣平靜,但道出的事實卻令建文大為震驚:「也就是說,你們百地族,其實是當時那支求援隊伍的後裔?」
見七里點點頭,建文尋思片刻,道:「怪不得你們有些劍法竟然和秦人很像。但太多年過去,連文字也一併丟失了——這還真像哈羅德說的那個屈伏塔的故事。」
七里深吸一口氣,望向遠處的那支兵馬俑的隊伍:「那支隊伍守著徐公出海的秘密,千年來數度去中國追查線索,什麼海沉木之類,全是因為那場失事而起。」
聽她這麼說,建文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在自己腦中襲來。他尋思甚久,還是皺眉道:「等等……海沉木指向佛島,但佛島不是則天皇后建的麼?」
若說七里是秦人後代這事,在建文看來尚屬情理之中,那麼秦人與佛島有關這事,實在是大出意料之外了。
七里卻轉頭對著他,一字一句道:「建文,你聽好了。海沉木並非指向佛島,它指向的一直是海王啊。」
海王?建文倒吸一口涼氣,直直看向七里。接受這個簡單的事實,意味著要引入太多必然。比如,他們必須承認自古以來便有那麼一股勢力,將海王這類邪神安放在海洋中。若是徐公的航路與此有關,那意味著他是自發也好,被蠱惑也好,總之也是去尋找邪神的了。
他想起那個不受管控的哈羅德在臨死前,拼盡力氣說的話:海中自古有黑白兩種勢力相爭,那黑惡的一方,叫做什麼聯盟……
「也就是說,那妖僧來複、蘆屋舌夫……竟然有更多我們所不知道的同黨,是在代代相傳地做一些邪惡的事?我們當日除掉的,只是這個聯盟的一部分?」
七里又點點頭:「怕是如此。」
建文喃喃道:「可現在海王已經被我們聯手擊敗並且超度了,那他們去了哪裡?他們接下來的計劃又是什麼?」
線索斷裂,他倆一時無語,但總有一種預感,令兩人覺得答案並不遙遠,也許它就在水母島周圍。
沉浸在這驚人的發現和不安的氛圍中,周圍在亂糟糟地發生什麼,他們已經完全沒有在意了,直到同伴們搖著他倆,把他們喚回現實中,建文才聽到千歲悲慼的聲音:
「出去!你們得趕緊出去!」
建文定定心神,向人群中看去。
原來那些島民對百里波的主意討論甚久,辯駁得愈加激烈,當下就分成兩撥,那些出言支援的一方好像已經忙不迭似地,自己就搖身一變,變作丈餘長的蜃蟲,竟然開始吞吃對面的人了。
「和當年相食之事,真的是一模一樣。」從千歲的語氣中,建文無法讀出半點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