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飛頭蠻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七里抿緊嘴唇,一言不發,好像在尋思什麼緊要事情。

建文又好奇道:「照你這麼說,當時這島還沒被水母吞掉,你們也並未發現自己長生不老,還在船上修造木屋,顯然生活了不短的時間。那這水母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千歲搖搖頭:「便是這節不記得了。我們當日送走徐公,就在這呆了下來,種下這些仙桃,應該是吃了那些桃子,才變成仙客的。」

建文大皺眉頭。千歲與七里所說,大致能對應得上,但唯獨這一節,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

諸人腳下不停,一邊向池中心趟著,已經能看到那一叢叢錦繡般的桃樹了。這些桃樹錯落地生長在池中和船板之間,顯得極為隨意。建文遠遠看見青龍船就躺在這些桃樹之間。

「還好有青龍!」建文喜道,「就算百里波金口難開,我們也可以從池底那團物事裡鑽出去。」

可他剛跨出一步,卻被水池中鑽出來的幾個一丈多長的東西嚇了一跳。

那些東西在空中浮著個大腦袋,下面一段直直的紡錘狀身軀,尾端卻連著數根水母似的觸鬚。它們在半空中活動無礙,只是顯得恐怖得很。

「可怕可怕,就像漁家曬的章魚一般!」哈羅德連連道。

「這……飛頭蠻?」建文也驚恐道,「可是怎麼都變成百里波的樣子了!」

果然,那些大腦袋雖然白裡透紫,質感怪異,眉目鼻舌卻能一眼看出是百里波一般的俊秀模樣,而且各個都比普通人頭大上數倍,因此更加詭異。水母島內諸般怪景層出不窮,建文他們也已經沒有任何意外了,但面對這些「飛頭蠻」,還是十分不適。

「在池底包住咱家的就是這種黏黏的東西!」哈羅德忽道,「這麼說來,咱家差點也變成這般醜態。」

隨著他的呼喊,這些飛頭蠻彼此對視一番,齊齊圍了過來。七里和騰格斯見狀拔出刀,王狼也踩著水怒吼兩聲。

那些飛頭蠻起先還退了一下,接著就好像收到什麼指令一般,凌空飛了過來。

七里和騰格斯揮刀斬斷數個飛頭蠻,發現它們落到水裡就化得無影無蹤了,倒是不堪一擊。但無奈它們是越來越多,紛紛從池子裡飛出來,到此總有二十多個了。

這些飛頭蠻揮動觸手,想要把眾人的手臂、脖頸控制住,建文揮著藤杖去打,它們也能靈巧地躲開,即便打中一兩下也沒什麼用。

而且,趕走前面的飛頭蠻,後面的飛頭蠻就接著滑滑膩膩地纏上他的後背,一時間漫天都是百里波的大腦袋在輪番發起攻勢。

「實在是難纏的傢伙……」建文一邊揮動藤杖,一邊向七里問道,「你那殘卷裡寫了什麼對付這東西的法子嗎?」

七里揮刀斬去建文背後的兩個飛頭蠻,搖搖頭道:「沒有,但我可以確定,這東西每出現一個,岸上的人就少一個。」

建文驚駭地向岸上的人們看去,他沒有七里那種瞬間辨出人數增減的能力,但還是被這個發現驚得說不出話。他看了看哈羅德,道:

「難道就像哈羅德一樣,這些飛頭蠻……其實是那些島民的遺骸所化?」

卻見哈羅德大喊:「千歲閣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原來有兩三個飛頭蠻捲起千歲的胳膊和腳踝,將她整個人拎了起來。哈羅德見狀跑過去,抓著那東西的觸鬚不放,也被帶到半空。

建文喊道:「七里!」七里點點頭,她高高躍到半空,踩著一個飛頭蠻助力再次躍起,接著揮手打出幾枚鏢,將綁著哈羅德和千歲的飛頭蠻擊落。

哈羅德和千歲重重落在甬道上,還好有池水緩衝,沒有大礙。他們看向天上,七里沒有那身袍子阻礙,果然重新變得凌厲之極,在飛頭蠻之間踩來踩去,竟在十幾息之間沒有下地,但即便如此,他們心裡還是都捏了把汗。

七里在半空接連斬卻十幾個飛頭蠻,覺得時機差不多,正要跳下地面,突然腳上一緊,腳腕被一隻飛頭蠻纏住了。她皺皺眉,出刀向腳腕處的觸手斬去,揮刀到一半,竟然連右手也被纏住了。

建文他們正在焦急地觀看,卻見半空中「嗖」地落下七里的刀來,正正插入池中,七里卻在半空被定住了。

「不好,定然是呼吸不暢,動作也變慢了。」建文道。他左右看看,見自己和青龍之間還有些飛頭蠻阻擋,又掂掂手中的藤杖,心生一計。

他向騰格斯喊道:「騰格斯,騎著王狼護送我去那邊!」

騰格斯唿哨一聲翻身騎上王狼,一溜小跑過來,伸手就將建文也撈上王狼的背。建文在狼背上坐定,向哈羅德道:

「你們好生不要被飛頭蠻纏上,我這就去啟動青龍。」

哈羅德正想說,青龍船又無法飛到半空救七里,啟動了又能怎麼樣?卻已經見騰格斯掄圓了彎刀,見到擋路的飛頭蠻就砍去,兩人一狼越衝越遠,直向那林子去了。

千歲正憂慮地看著七里在空中掙扎,卻聽哈羅德喃喃道:「這桃林不像親手栽種的啊?況且……拿桃核種樹,結的必然都是毛桃,要想吃到大桃,還得通曉移花接木之術……」

「都什麼時候了,誰要聽你說這些……」千歲語中有些哭笑不得了。

不過她也覺得哈羅德說的有幾分道理。就連她剛才也一直覺得奇怪,這桃林為什麼不是齊整的桃園,而是錯落地分佈在池水和船間,倒像是有人隨意撒落的?

「你不要哈兄說,可你自己說的卻都不對。」一個聲音從高高的蜃樓頂部傳來,嗓門不大卻很真切。「你記得的那些事,早就乖謬百出了。」

千歲向樓頂的仙館望去,依稀能看到百里波是捉了一把藤椅坐在蜃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池水,四周也有一群飛頭蠻左右護衛著他。

「百里兄?」哈羅德喊道,「快讓這些怪物停下!」

「師妹啊師妹。」百里波一副大剌剌的樣子,聲音卻慘兮兮的。「若不是你當日把桃子弄灑,掉到池子裡、船縫中,變得不堪食用,咱們五百人後來也能多撐幾天……」

「是我把桃子弄灑了?」千歲凜然道:「你的意思是……」

「你當然不記得了。咱們這五百個人在後來的日子裡吃的,哪裡是桃子啊?」

他深吸一口氣:「而是彼此的身體。」

「什……什麼……」千歲驚怖不已,好像有種種慘痛的記憶終於被揭開了。

出島無果,人人相食,那些末日般的記憶,好像也被百里波用什麼法子封存起來了,根本不是後來那些仙遊之景。千歲越想越頭痛,抱起頭驚惶地睜大眼睛,卻聽見百里波仍然在樓上喋喋不休。

「嘿嘿,唯一承受這些秘密的人,你以為是你自己嗎?是我!」百里波陰惻惻地道,「可我能怎麼辦呢,除了這麼做,我能怎麼辦呢……還有你,哈兄,竟被你逃過了蜃蟲的吞噬。但這次不會了,就讓它們,把剩下的生者也都吞噬吧……」

「蜃蟲?」哈羅德圓睜雙眼,看著四周那些百里波長相的「飛頭蠻」,一時覺得頭暈目眩。「咱家聽說有些水母並非單獨的一條生命,而是諸多小蟲粘結而成的一個水母形狀,原來在這裡也一樣麼?」

「是啊,都變成蜃的一部分,盡情享受仙境。這是對它最大的敬意了。」百里波指向空中,已經有一個「蜃蟲」在試圖將七里生吞進去。

哈羅德和千歲同時驚呼一聲,連七里這等身手都被這些長著觸手的怪蟲困住,憑他們兩人如何解救她?更別提更多的蜃蟲向兩人逼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七里閣下!」

七里的半個身子都被淹沒在一重又一重觸手之間,只伸出半個胳膊,眼看就要給整個吞噬掉,也漸漸停止了掙扎。

哈羅德他們正進退兩難,池水另一邊卻突然爆發出劇烈的金色光亮,引得兩人閉上雙眼。亮光過後,兩人再次看向蜃樓之下時,卻被眼前的景色震驚得無以復加。

那是一條十幾丈長的巨大青龍,在桃樹林間升騰而起。

青龍在空中直起身子,好像伸個懶腰一般,比桃樹林還高出十餘丈。它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抖下一身木屑,鬚眉怒張,重重開啟一個哈欠,嘴角後翻出一雙足有成人手臂長短的獠牙。

青龍抖一抖渾身的鱗甲,身上還連著一些錨鏈與繚索;它在空中打個迴旋,向七里被困的空中迅疾地飛去。

七里在重重觸手的縫隙中,也艱難地看到了這一幕。她對著青龍熟悉的龍頭和琥珀色的眼珠,無力地伸出胳膊。「救……」

「砰砰!」

觸手外響過幾聲火銃,七里覺得渾身輕鬆了很多,好像馬上就要從高高的空中永遠墜下去了——

但在她模糊的視線中,從那龍角後面現出一個身影,也伸直了胳膊,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