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蜃景碎片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船頭甫一靠岸,那聲音聲再次響動,來人撩起繁複的衣裙的下襬,伸出一隻纖細修長的左腿,輕輕點到岸上,接著另一隻腳也踏上岸邊。

她全身是光彩耀人的金色華服,紋路間略有三山之紋,抬起頭時金飾閃出一片金光,金飾下的那張臉蛋細敷脂粉,但比那些華麗裝飾打扮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腦後的一叢火紅色的珊瑚配飾。

——那正是作喜界島按司打扮的,尊主七里。

「又一個七里?」騰格斯看著步步走來的七里,驚得眼睛都要裂出來。

建文迅速看向剛剛忍者服七里走去的地方,又看看眼前錦衣華服的七里。他從沒見過七里這副打扮,騰格斯也沒見過。

儘管他們剛剛經歷哈羅德的死亡,又即將面臨水母島的崩塌,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好好欣賞她不同尋常的樣子,但她已經不由分說地成了這片黑暗世界裡唯一的一抹亮色。

七里來到兩人近前,目光閃爍幾下,接著拉起建文,向剛剛的忍者七里走脫的地方跑去,建文手腕被她抓握的觸感是如此真實,令他一邊跑,一邊心跳得厲害。

七里帶著建文一路跑上山路,騰格斯他們全然沒有跟上。她鬆了手後就一直在提著裙襬上下探視,顯然是在尋找那個幻象中的七里的樣子,而且警惕之極——建文見她穿著那身華麗的衣服,行動有些不便,不禁尋思她是為何穿這身衣服遠航過來的。

他又想到之前他和騰格斯能在島外看到島裡的情況,也不知她在外面把島中的情況看到了多少,見她疑惑不解,便也跟在她後面,默默跟了過去,兩人重新走入這座幻化已久,卻還沒被其餘蜃景的碎片替代的萬佛之山。

原來,七里自從在喜界島的隱秘山洞中發現了關於這座殘島的記載,一直思索不得,當晚趴在小桌上小寐了片刻。

睡著睡著,她竟然做了一個夢,夢境之中那洞穴大張了嘴,似乎是在用什麼古老的音調召喚自己。那簡陋的符號在石壁上搖搖晃晃地浮動,石壁上海波翻湧,竟是她當時所見建文拿著的那張海島圖。島隨著浪翻來覆去,影影綽綽地覆在那沉船上,蕩了許久之後,船和島合在一起不動,七里當下就醒過來了。

眼前四壁宛然,七里也分不清這夢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妄,但她當晚就召集琉球三老,乘船離開了喜界島。這一路還好順風而行,三老輪流搖櫓駕船,過不幾日就來到這島上。可是他們三人說是不願進去見那個後生,竟然在島外一個還沒屁股大的礁石上歇息下來。

是以七里孤身進入島中,但很快,她竟然看到有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一閃而過,自然是震驚不已。她立即疑心是有魔羯眾的忍者偽裝成自己,騙過了建文、騰格斯這群呆頭鵝,因此剛一踏上岸,就開始了追擊。

這地方與佛島很像,山下的風物卻斗轉星移地轉個不停。七里在山間的盤腸小道上左奔右突,但她越是追蹤,就越覺得不太對勁。

前面躲避自己的那個人雖然在山間隱來藏去,時而現出一個背影、一個衣角、幾行腳印,但無論衣著、身形、步法全都和自己別無二致,根本不是能用他人假扮自己來解釋的。

七里的步伐越來越遲疑,眼神也迷離起來,彷彿她現在做的已經不再是追擊。

「等一等……」七里脫口而出。

建文不禁苦笑一聲。她穿著這身華服在山路間天真地躍來躍去,看起來對島內的這些怪狀一無所知。而那蜃景中的忍者七里傷得很重,卻還是躲個不停,看來是真的不願意見她了。

他正這麼想著,追擊者七里好像見到一垛石壁後有衣服閃動,她眼中突然重聚光彩,喝道:「出來!」——隨後持刀向那身影劈去——鬼知道她的這把刀是如何藏進這身華服裡的。

但一刀劈空之後,她卻沒有再往前走。建文轉過石壁一看,果然兩人已經來到了那光禿禿的石龕處。

「不用找了,她已經不見了。」建文知道那個七里已經消失在那龕前了。華服的七里迅疾地一躍,來到龕前,剛要俯下身子檢視敵人的足跡,卻在龕前愣愣地呆住了。

那龕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面黑洞洞的石穴,卻又不像是空的。洞前有一根枯藤,斜斜地指向天空,好像是憑空生出來的一樣。

而剛剛還在輕身遊走的七里,現在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壁龕前,呆呆地望向壁龕內,目光閃爍,時而現出淺笑,時而面露失落,好像迷醉了一般。

建文心想,她看到的是哪種呢?是那個穿忍者服,斬殺四方的自己,還是那個頂著米袋在橋上奔跑的小女孩?他不得而知,但唯一確定的是,這個曾經用秘術封存自己情感的忍者少女,面上神色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柔軟過。

建文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才湊過去,輕聲問道:

「現在你知道,你剛才在追的是誰了吧?」

七里點點頭。「但我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

建文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拉起她的右手。七里的心情好像剛剛經歷一場大變更一般,也只是任由建文拉著,彷彿那是一種最好的安慰;卻見建文的右手不老實地伸去拔那棵古藤。

「這藤怎麼沒有根?」七里問道。

卻見建文剛一使勁,那黑漆漆的洞口中竟然伸出一隻只蒼白的手,拽住了那根即將離地而去的藤杖,險些將建文拽了個趔趄。七里見狀剛要拔刀,就被建文用力拉下:「不必。」

接著,那些手後的臉面也紛紛浮現出來。

那是皇帝建文的手、小朝奉建文的手、龜僧建文的手……他們全都拉著那柄藤杖不放,與洞外的建文拔著河,臉上露出建文不曾有過的恐怖表情。

七里大駭不已,建文卻從容道:「這些手,就是它的根。」

說著,他雙手一齊握住那藤杖,愈加用力地拔起來。

原來建文這半年來諸多思慮,致使心魔重重。七里也是他的心結之一,因此也一併幻化出來,這個他自己當然知道。

但就在剛才,真正的七里出現在面前,卻令建文心頭一震。她已經是一方按司,明豔照人,但自己想象中的七里仍然是那個一身玄色異裝的小忍者,連忍者服甚至都是舊舊的樣子。這何止是不解風情,簡直是對最親近的人也沒能完全瞭解。

由此推之,諸多事端竟也一一有了解答。他當下精神大振,愈加用力地拉那根杖。

「起初,我只是做事猶豫不決,心想任何情況下都有轉機。後來,我是瞻前顧後,覺得你,騰格斯,哈羅德都不是萬全之才,因此才讓我們這個小隊束手束腳。」

建文完全不顧今天的自己在七里面前有點絮叨,只是想把自己所思所想一股腦說個清楚。他一邊使勁與那些伸出來的手較勁,一邊自顧自地道:

「說到底,我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個騙局之後,就突然搞不懂我究竟是誰了。」

七里知道他定然是參悟到什麼重要的東西,但還是忍不住擔心地看著他:「你沒事吧?」

建文沒有回答。在他大力拉扯之下,那些手紛紛不敵他的力氣,握不住那杖了,接著「簌」地一聲,那藤杖已經到了建文手裡。七里見他一會慚愧,一會失笑,便高喊:「喂!他們要爬出來了,還不需要在下出手嗎?」

建文搖搖頭,看著第一個從洞裡爬出來的皇帝建文。他道一聲:「錯了!」伸出藤杖把皇帝的頭冠打了一下。這一記當頭棒喝之下,那皇帝建文竟忽然消失了。

他再道一聲:「錯了!」剛鑽出洞來小朝奉被自己一打,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心知自己拿這根藤杖打脫的,不僅僅是蜃景而已,而是以往所有的包袱、糾結與猶豫。現在他熱血湧起,接連揮舞杖子,那龕中一時再也沒有建文再敢爬出來。

「所謂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我放不下的那些人和事根本不是選擇,因為一旦有所揀擇,就不免墮入藉口和命數。」

七里聽他這麼說,突然眼前一亮。這個握著藤杖的建文和佛島戰後一路走來的建文,簡直是判若兩人,看來那些和尚經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效果。

「只要去做就好了……只要去做,我就是我。」建文說完,只覺得喉頭髮緊,呼吸也急促起來。

他仔細端詳這根平平無奇的古藤,之前的夢裡缺失的,不正是這根杖子嗎?雖說在這水母島的蜃景之中盡是虛妄之物,但正因如此,那偈語裡所謂的「拄杖化龍,吞卻山河」在這個世界裡卻也未必是空談。

建文道:「現在化龍杖在手,是時候去找青龍船,發揮它最大的力量了。」

倆人看向龕內,心中掛念的均是剛剛陪伴建文的那個蜃景幻化的七里。可如今她已然化去,這兩人也不得不在心頭放下了。

七里惆悵地嘆口氣,她看看天外,接著拍拍建文的肩:「但你可知道島外面到處都是明軍,島裡氣息也越來越薄弱了?要不要做好準備,我們一起去陪哈羅德?」

她原意是激將建文,沒想到建文卻望著遠處的池水笑了起來:「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哈羅德非但沒死,而且還正拿著我的寶物不放呢。」

七里驚道:「剛才騰格斯不是在我們後面連聲說,那個百里什麼殺了哈羅德,要去尋仇嗎?」

建文在剛剛找不到水晶頭骨的時候,就想到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他甚至覺得,哈羅德所描畫的那些求救的訊號,或許到現在還依然有效。

「那個百里波殺不了哈羅德。但你既然說起他,」他握緊手中的化龍杖,「我倒要看看他用了什麼法子,把你傷得那麼重。」

「那正好,」七里也正色道,「我在琉球也有關於這艘古船的見聞,要說給你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