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是他來了?」
小郎君看向段阿剌沙,剛剛這小子還在打坐的間隙努力向水母島的方向眺望,這時看見新來的那船隊接近,竟然站將起來,「噌噌」幾步走到自家船頭,舉起黑瘦的雙臂,用啞魯國最具敬意的姿勢伏低跪拜下來。
與此同時,這小子甲板上突然又湧上來一幫原本不知躲在哪兒的女眷,吱呀吵鬧著也向船頭奔去,一邊奔跑,口中還一邊驚呼尖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再次打破了海面的肅穆,雙方士兵甚至有的先承受不住,痛苦地捂上耳朵。
「鄭提督!我們高貴的天朝使者!」她們的聲音雀躍無比,顯然看見此人大喜過望。
原來來者竟是離開了佛島,正要往大明而去的鄭提督。
此前他多次駕船南巡南洋諸國,曾給啞魯國帶去不少大明的財寶與物產,還主持他們與大明的建交事宜,國民早些年便都已經熟知這位天朝的大官了,所以王子見了他欣喜萬分,帶著妻妾行了個大禮。
「王子禮重了。」
鄭提督駛到近前,先是揮手請段阿剌沙站起,點了點頭以示致意,還國王王后、男女老幼地寒暄了幾句,段阿剌沙激動不已,一一作答。
鄭提督顯然很是滿意,他話鋒一轉,說此處的確有要緊事務需要處理,請段阿剌沙繞過此處行走,還給他背誦出一條避開復雜海況的針路。
那段阿剌沙聽在心裡,也情知這四方聚會之下,自己再也沒有見縫插針打探訊息的機會,只能等日後再詳詢小郎君關於建文之事。至於小魔王那裡如何交代,且再看吧!
他便連忙躬身道:「臣等繞道便是。」瞥了眼鐵面佛,當下就呼喝手下開船走了。
那鐵面佛剛剛還大惑不解,不明白這王子為何突然態度大變,現在見他竟被鄭提督勸退,更是瞠目結舌。他一屆武夫也沒敢多說話,只是想看看鄭提督接下來要幹什麼。
鄭提督目送段阿剌沙的船離開,又看向更遠一些的小郎君。此前他們在蓬萊島大戰,小郎君奇襲大明水師,鄭提督曾經砍斷他小臂。現在斷口處早換上機械手,還有一輪圓月也似的刀鋒轉個不停,看來依靠蓬萊的工巧,使用起來倒也便利。
鄭提督抬起眼皮,和小郎君對視一眼。他們彼此誰都沒說話,實則過去的林林總總,斷手的仇恨、戰場的暢快、戰後的奔波、還有對那個人、那座島共同的追憶,已然盡數包含在這一個並不複雜的眼神之中。
這鐵面佛哪知道其中緣由,看他們對了一眼,不免以為小郎君和鄭提督有些什麼過節,還滿天真地想著鄭提督會加入大明船隊幹他一仗。
沒想到小郎君竟然面向鐵面佛,「哼」地輕笑一聲道:
「我可以退避十里,你們大明還是先打掃好自家甲板吧。」
他此話一齣,鐵面佛驚得握緊手中的魚尾符,連他的諸多手下也不顧軍令,紛紛交頭接耳,連連稱奇起來。剛剛還誓要血戰一場的一方竟然突然退避,真不知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種地步的,不過他們也只能看著對方的倒提魚骨陣緩緩退去了。
鄭提督見小郎君轉了向,衝段阿剌沙的方向駛去,這才緩緩轉頭,望向滿臉詫異的鐵面佛:「這位是?」
鐵面佛見鄭提督雖然一襲布衣,但也不知他是不是又重新受了軍銜,便走到船頭,老實答道:
「末將是浮山水師營游擊將軍,鐵為鑑。」
「嗯,我知道你,竟做到游擊了。」鄭提督聲音不怒自威,「可你們這屆水師,太也不會做事。」
鐵面佛怔了一怔。他一個燕系軍人,從前就受直轄,現在又執掌當今風頭正勁的新水師,聽一個已經卸任的前提督訓話,本來心下也老不服氣,但某種本能還是告訴他,此番要垂下強項,細細聆聽。
硝煙很快散盡,此時兩船船頭相距不到三丈,鐵面佛站在自己船頭,看鄭提督也不將船接舷,也不召自己上船,卻只是站在他的船頭左右踱步,慷慨激昂地講起話來。
一開始,鄭提督彷彿只是在針對剛剛的事件發難,卻馬上又借題發揮,將海上外交、風土、航路氣候等等事宜,隨口列了個綱要,舉重若輕地講了個遍。
聽著聽著,鐵面佛心下開始有點不是滋味了。
且不說鄭提督這番話講到後面已不是在訓斥自己,而是以布衣之身在將畢生所得傾囊相授——這是他們這些燕系兵平生不可想象之事;就說他剛剛先退友邦,再屏蓬萊,明顯一來是為了國家的威儀和機密,二來是不忍讓他們這幫兵在番邦面前丟了儀度。
鐵面佛不是個不識趣的人,他見鄭提督以一己之力在三方之間如此尋隙,在最短時間內作出這麼妥帖的處理,心下又是感動,又是欽佩,只能連同屬下們連連點頭,應喏不停,叫費信的那個年輕通譯也早就拿出紙筆,在陣後偷偷記錄。
但與此同時,連鐵面佛也看得出,鄭提督這時間之所以只在船頭踱來踱去,朗聲訓導新水師,可能真的有他自己的苦衷——
也許是出於某種畫地為牢的神秘手段,鄭提督他可能根本無法走下那條船。
鄭提督一口氣講了三個漏刻,講到鐵面佛都覺得段阿剌沙大概已經到家了,這才問道:「我再問你,海外勢力諸多,盤根錯節,你在此封鎖海域所為何事?」
「這……」鐵面佛剛受了一番春風化雨的教誨,這會卻抖了一個激靈,想起姚國師吩咐自己時那副代天子言事的樣子,皺緊了眉頭。
儘管剛剛對鄭提督感激有加,可他於公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於私也就只能擇機再報答。他勉強答道:「末將受姚國師吩咐,實在不敢說。」
鄭提督倒也並不意外,他見這人寡言少語,聽得卻很認真,就知道他口風應該很難撬開。但他既是提到姚國師……鄭提督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抱臂而立的不周、廣漢兩個神道官,回頭鬆口道:「好吧,既然你為難,我就不多問了。」
「末將……謝鄭提督成全。」
鄭提督點點頭,這便要調轉船身,離開北海水師的封鎖線。
諸軍士注目看他離去,心裡都對今天這次神龍隱現般的經歷嘖嘖稱奇,而鐵面佛捏著魚符,自顧自地嘆了口氣。他現在莫名覺得,自己能夠理解鄭提督和判官郎君剛剛對視的那一眼了。
鄭提督本來在船頭負手而立,現在見船開了,就向甲板中央行了幾步,兩名神道司官立即迎了過來。鄭提督看著他們,又轉頭望向小郎君船隊離開的方向,道:
「往他們去的地方,耽擱片刻。」言下之意,是誤不了回程。
兩名神道司官對視一眼,向他行了一禮,接著示意舵手和繚手調整航向,朝小郎君剛剛退兵的地方駛去。
在鄭提督身後,新水師的封鎖漸行漸遠,他們包圍的那處神秘海域也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
——時間還來得及。判官郎君,撥冗一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