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黑與白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自他們登島以來,這大水母本來無聲無息地展示蜃景,還從沒見過蜃氣會對佛島造成反噬這一節,莫非是這水母本身也有脾氣?

眼見療養才成功一半的島民們紛紛站了起來,建文心下焦急,又轉頭看向哈羅德和百里波兩人纏鬥的地方。

兩人已經鬥得難分難解,哈羅德一腳踏進池水之中,口中連連高呼,接著手中長劍又「撲」地落進水裡。

「不要怕,這也是佯攻。」七里又道。

果然,哈羅德藉著長劍落地之時,突然伸手將百里波的手腕拿住。

原來哈羅德雖然狂揮長劍不止,但其實並未太過消耗體力,只是虛張聲勢罷了。待他將百里波引到池邊,算到他揮舞長劍許久,手腕已經到了脫力的邊緣,便佯裝被挑掉了劍,轉而掰住百里波大拇指往外一折,那劍就到了自己手中。

哈羅德拿到了劍,轉而翻身朝外走了兩步,轉到百里波身後,前低後高地架起劍來,前足輕點地面,劍尖衝著百里波,卻是歐陸騎士劍派裡的「牛位架劍」。百里波隨著他也轉了身,結果這麼一來,胸膛就剛剛對上了他的劍尖。建文看得瞠目結舌,沒料到這「有點造詣」的百里波竟然就這麼落敗了,這還是哈羅德麼!

哈羅德做了個自上而下砍劈的姿勢,百里波雙手不自覺地伸上頭頂一架,露出胸前一大片空當。哈羅德叫了聲:

「——給咱家下去吧!」

千歲見狀,「啊」地張口輕叫了一聲。只見百里波被哈羅德在胸口猛踹了一腳,整個人飛進了池子,掀起一片浪花。

「咱家作為佛郎機王位第一百二十四順位繼承人,好歹也是學過一兩手的。」哈羅德得意地回頭朝千歲咧咧嘴,說話卻已經氣喘吁吁了。千歲面上不置可否,只是招手讓他離開戰場。

建文見這邊的戰鬥已經結束,心思便全落在那片蜃氣與佛光難解難分的角落裡。山間的霧氣也逐漸重了,那些島民本來都是一副強盜打扮,現在卻忽然變了——各個奇裝異服,只是在千里鏡裡也看不太清楚。那片山巒忽地變得虛虛實實地閃爍起來,呈現出不同的樣貌。

「按說應該開始轉換蜃景了,為何還不開始?」建文暗自忖度。

「真是綺麗啊……就像萬華鏡一樣。」七里怔怔道,接著卻大呼一聲:「小心!」隨即手一揮,三枚黑色的影子「簌簌」飛去。

幾聲利刃刺入肉體的聲音過後,四人再向哈羅德站立的地方望去,所有人都驚得雙目圓瞪。

哈羅德面色蒼白,他的胸前透出那把扔進池子的青銅劍,鮮血頓時就從傷口處流了下來。他身後是滿身沼液的百里波,身上猶然釘著三枚苦無。

百里波慘然一笑,把劍一拔,哈羅德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四人拔腿就跑過去,騰格斯離得近,「嗯」地雙手一推,把百里波推倒在地,接著蹲下身來扶起了哈羅德,好讓建文伸手覆在他傷口上。

千歲目中寒光瞪視著百里波,彷彿有無盡的話要說。

哈羅德這一劍捱得可不輕,是正中要害。建文眉頭緊皺,他手中滲出大量的鮮血,海藏珠的光芒甚至已經透過胸前的衣服發出強烈的亮光,哈羅德的傷勢卻全然沒有好轉的跡象。

千歲緊張地蹲下來,抓住哈羅德的手。哈羅德搖搖頭,咳了兩口血,虛弱地道:「我們乘西洋船來到這水母附近,便是一個錯誤。不,不過,那樣咱家就見不到千歲閣下……」

千歲臉上一紅:「別亂說,蜃景轉換之時,一切就會好了。」

建文聽著兩人說話,現在他頭上冒著大汗,海藏珠的力量已經被逼到極限,只是這傷勢實在太重,要想修治得當,和起死回生的難度也沒什麼區別了。

那蜃景呢?建文偷眼看看那片山巒。現在島內諸人都已經走了下來。他們全都著不同的服色。有舉杯邀月的詩人,有勒馬回首的騎士,有半人半鳥的異人,看起來不僅令人眼花繚亂,連他們自己也大惑不解,只能不太適應地往池子這邊趕,個個腳步散亂,好像每個人的鞋子都不太跟腳。

見哈羅德傷勢越來越重,騰格斯在一旁焦急道:「行不行啊,是不是因為安答你的手藝時靈時不靈?」

建文顫聲道:「不,不對……不是我的能力失效,是水母島失效了,所以蜃景轉換已經失常了。如此一來,也並非所有人都會……永遠活著。」

眾人心中皆是一震,難不成長生不老只是這仙島的一張空頭支票,哈羅德此刻真的會死?

「百里波呢!」建文大吼著四下張望,那行兇者卻早已經不知趁機跑到哪裡去了。

七里起身道:「我去追。」她快步離開,發動珊瑚珠的能力,藉助一叢珊瑚在崖間發足狂奔,去高處打望百里波的去向了。

哈羅德喘息不已,見千歲蹲在他身邊不住流淚,道:「咱家還是第一次見閣下哭泣。這怪島怕是馬上就要樹倒猢猻散了,快想法逃走吧。」

他逐漸失去色澤的藍色眼眸裡忽又燃起一絲光亮:「不過咱家有一事不明,千歲閣下到底只是想要出島,還是對咱家的著述畫作真的感興趣?」

「我是想與你一起出島。」千歲堅定道,「所以你不能死。」

說完,她站起來快跑幾步,舉身趟進池子往水裡一躍,接著就不見了。

「那便好,那便好……」見千歲也離開了,哈羅德又拽拽建文。「建文閣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老普林尼臨死前向我道,這海洋裡自來有黑白兩股勢力衝突,那黑惡的一方有個什麼聯盟,也許你一切的經歷便與他們有關……」

建文此刻哪有心思聽這個,只是道:「先別提這個,這蜃景馬上就要重啟了,你撐久些。」騰格斯也在一旁哭道:「俺成日在安答面前誇你死不了,長生天!你可別折俺面子啊!」

哈羅德笑了笑,忽道:「咱家一去兮……不復……」

話未說完,他就緩緩合上了眼皮,手也垂到了一邊。

「哈羅德——」建文睜大眼睛,在他的頭頂本來是如雪般的白晝,那太陽卻像一枚魚眼珠一般順滑地滾了滾,接著白晝便被濃烈的夜幕代替了。

啞魯國王子段阿剌沙乘著一艘小型寶船航行在海上,覺得又穩當又輕快。

他自打結束了外交事宜,就去頒佈封賞的地方領了這艘載滿財糧與鐵器的船隻,離開金陵入海了。他沒有按返程路線回他的南洋啞魯國,卻一路向東行,直到駛過日本,來到這小東洋裡。

此刻他終於不必再穿大明外交場合上那些繁縟的服飾了,而是可以隨心所欲地裸著密佈三角形刺青的上身,腰間只纏著一些布料在甲板上行走,他的十幾名妻妾也東倒西歪地躺在甲板上,彷彿這是自家的吊腳樓一般,愜意至極。

幾個屬下手持長矛匆匆跑來,然後舉著長矛大叫大嚷,說自己發現了什麼東西。

「一個個說。」王子道。

這兩個瞭望手一個說自己看到的是蓬萊的船隻,看旗號級別甚高;一個說自己看到的是黑船黑甲的大明水師,為數更是眾多。兩人各執一詞,又互不相讓,一時爭執不下,居然廝打起來。

要說這段阿剌沙也真是聰明,竟從這混亂不堪的彙報中,迅速地梳理出了真相——倆人所說的都是正確的資訊,甚至廝打本身也是正確的資訊。

「是蓬萊島的判官郎君和大明水師?還打起來了?」

王子推開廝打不休的兩人走向船頭,前面人聲鼎沸,果然已經是一片戰場了。

他撓撓肚子上的刺青,口中喃喃:

「這下糟啦……黑白兩道都得罪不起,但那個小魔王給我的任務,可怎麼交待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