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抉擇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這……」建文反應倒也快,「那時銅雀老的契約還生效,千歲她又沒有跟誰簽了賣身契,自然不能一概而論!」

七里抱著刀哼了一聲:「緊張什麼,反正我也只是分身而已。」

建文吃了一癟,識趣地閉上嘴。七里轉而向千歲道:「他們愛爭鬥就隨他們去,你不要掛在心上。」千歲聽她這麼說,只是一會點頭,一會搖頭。

建文見七里雖然話中嘲諷一番,現在卻也站在自己這邊勸說起千歲來,心中忽道:「我與七里的關係,竟真的越來越像破軍大哥和七殺了。」

但他在一旁聽她們兩個說的體己話,還是覺得有些不大著調。千歲這個姑娘表面冷靜,說不定她內心倒是情願兩個人你爭我鬥。再者說,這水母島內沒有人會真正傷亡,那麼總要所有人對水母島的秘密全都知情,才好裁決去留的問題。

他和哈羅德制定的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步,既然化龍杖一時找不得,那麼仙民那邊的交代自然不能顧不上了,要及時把島民的痛苦解除,才能使他們擺脫。是非先後,他心中已然有了排序,便道:

「水母島內不是沒有人會死嗎?大不了可以重新來過。我們先把島民的痛苦解除。」

建文原來不是一個遊戲人生的人,他本來原以為只有在這仙島之內才有這種生世流轉的奇事,但剛才在石龕中照了一陣,已經覺得普通人的生活有時也不過如此,是以說起「重新來過」這種話,竟然頗有些大言不慚。

七里點點頭,向千歲問道:「你們千百年來都是被那個百里波指使麼?」

千歲停下了腳步,望著佛島主峰,緩緩道:「我們這些人本來是始皇陛下精挑細選出來入海尋島的。在大秦時,也可都算得上是富家子女,自小衣食無憂。自一齣海,便沒有抱著回去的打算,都以為自己正是風華年歲,可以代表大秦,不致在仙家面前丟臉。但我們的船出事後,徐公也不見了,我們這五百人只有相互依靠,推舉百里波為首座。」

「原來是這樣……」七里喃喃說完,突然扶住額頭,低叫一聲,有些站立不穩。建文見她似乎有些暈眩,趕緊向前扶住,關切道:「怎麼了?」

七里搖搖頭:「沒什麼,只是對她說的這情境有些恍惚,覺得是在哪裡見過,有些頭痛。」她又想了想:「對了!是剛才在那處石鏡裡。」

「你還看到了這個?」建文驚道,「剛才你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總不會和你的身世也有關係吧?」

七里對自己的另一幅面孔也不願多提,便道:「也許只是一點既視之感。至於我見到了什麼……你以後會知道的。」轉而不理建文,催促千歲把事情講完。

千歲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彷彿這個故事還很長。接著,她緩緩道:

「我依稀記得,在島內最開始的幾十天,首座還曾經試圖帶我們出去,我們一次次嘗試突圍,都被水母攔下了。這時有些島民發現在島內其實是絕對安全的,便不想再出去了,那時百里波還會攻擊他們貪圖享樂,忘了始皇帝陛下的囑託,動員大家擇機突圍,出去尋找徐公。」

「我們在島內過了十幾年,也沒能從島內出去。那個時候水母就已經會吞吐蜃氣,有些孩子想念家鄉,實在是想要偷偷爬出去,每次失敗後,水母都會多變出幾樣蜃景來供我們遊樂,有時甚至會變出故鄉的風物安撫我們。

「再過了幾十年時候,我們再問百里波出島的計劃,他已經在含糊其辭的應付我們了。我們提得多了,他便造了一套天條,守規矩的便可以位列仙班,不守規矩的便要給其他人做工。有夥伴催逼他儘快再行出島,就被他指責打亂他的計劃,貶作凡人在後山幹活。

「又過了一百年,兩百年,連我也只敢偷偷提起要出島的承諾。我也曾經被百里波貶下過不知多少次,當真是仙人相隔,所做的一切事務全是為了仙人們享樂,我頭頂這枚荊釵便是從那時開始插著的了。每次我又被提升為仙班,大概是因為他又一高興,或者是因為許久沒有見我?

「等得再過幾百年,人人看起來都過得很快活,也沒有人再提出出島的事了,因為現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就是當年始皇帝要我們找到的那座仙島,出事那天的情形,也沒有人記得了。」

建文聽到這裡,駭道:「所以其他人竟然都是……」

千歲的沉穩聲音中帶有一種滄海桑田般的悠遠:「是的,我們已經把一切都忘了,和我們每人的俗名一起。」

七里和建文全都沉默了。普通人到七八十歲已算命長,這姑娘動輒百年為計,真不知他們度過的是什麼樣的歲月。饒是千歲講來語調平淡,但這個故事本身也已經足夠令兩人動容。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過了好一會,建文才搖頭道,「真是月寒日暖,來煎人壽……來煎人壽……」

他想起的這兩句詩是李賀的《苦晝短》。說的是秦皇漢武用盡畢生求仙問藥,終究也難逃一死;可在這號稱仙島的世外桃源裡,也不知是因為水母的同化,還是百里波的統治,長生不老的漫長歲月反而磨滅了所有人的脾性。

他吟誦著這首詩,頭一次覺得哈羅德給人家起的歪名「千歲」是如此恰當,千年歲月流逝而過,這姑娘卻還能對以前的一些事情念念不忘。也許正是因此,她才對哈羅德的到來那麼感興趣?

「一定要讓大家活下來。」建文心下充滿敬意。

他遙望那五百人吵吵鬧鬧的戰場,大家好像正玩得不亦樂乎。便是這種不必擔心生老病死的生活,令人忘記自己的故鄉、自己的過往,一心沉醉的吧?

想到這裡,建文突然一怔。他走到山石的另一角,見哈羅德與百里波正在平地上各佔一角,在擦拭什麼兵刃,一看便知是在為決鬥做準備,看來他倆人入戲也很深。

建文看著這一切,越想越不對勁,過了一會,頭上竟冒出冷汗,神情恍惚,連連搖頭不止,口中喃喃道:「不對,不對……」

七里見他舉止怪異,便離開千歲,上前問他是怎麼了。建文回過神看看她,把她拉到一邊,離千歲遠了些。

建文嘴唇煞白,艱澀地說:「我有個想法,卻不知該如何同他們說起,因此想與你商量一下。」

見七里點點頭,建文便迫不及待地道:「我半年前先是得知父皇為了追求長生不老,做下很多非道之舉,後來發現竟是一場騙局。因此對長生這件事,打心底是不信的,此事你應該清楚吧?」

七里又點點頭,建文抿抿嘴唇,接著道:「哈羅德說這島會收縮,我剛才想到要讓這五百人記起原來的事會不會好些,但突然間越想越怕。我覺得我們忽略了一件事,導致這計劃一開始的前提就錯了。」

「你想說的是……」七里也隱隱開始覺得有些什麼不對勁,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建文看看不遠處的千歲,向七里悄聲道:

「會不會水母島裡的這些人,其實早已死了一千多年了?說不定,這裡正是他們所處的地獄呢?」

聽到他這番話,饒是七里膽大,也還是像身處黑暗的冰窟般,忍不住從頭到腳打了個寒戰,險些驚撥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