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轉頭回來再看時,壁中卻什麼也沒有了,只見七里紅著臉,呆呆望著空無一物的石壁。建文還沒怎麼見過她有這種反應,便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
「沒什麼。」七里語氣中突然有了無盡的落寞。
她自打剛才建文提問,便一直示以堅強的面目,說什麼只是與分身術同理,那只是因為沒有見到另一個自己。現在她見到自己這副從來沒見過的模樣,不知為何竟有一股洶湧的不捨襲來,也多少理解建文剛才為什麼垂頭喪氣了。
也許自己真的會在這個蜃景中消失,而眼前的建文雖說總會遇到這個華美百倍的七里,但她就真的與自己有關嗎?
建文見她呆住不說話,便有意伸手碰了碰她。沒想七里突然張開雙臂,用力擁進建文懷裡,再也不放開了。
「喂,我已經沒事了啊?」建文慌了神,不知道她為何突然抱住自己,也不知怎麼安慰才是,他能感到七里在自己臉頰邊咬緊了牙關,似乎在強忍著什麼情緒。
「討厭這個地方,真希望一切早點結束。」聽到她邊說話邊發出抽泣的聲音,建文想,或許眼下最好就是維持著擁抱吧。
他呆了半天,終於笨拙地動動手臂,想要環住七里,卻聽見身邊「咳……咳」兩聲異響。
是一個古怪的女子的乾咳聲!
剛剛還在親密相擁的兩人給嚇了一大跳,觸電般地分開了。
建文定睛一看,來者竟是哈羅德身邊的那個千歲。不正是她口口聲聲讓哈羅德不要來打擾的嗎!為什麼她自己卻能悄無聲息地來到這裡,連七里一時都沒發現?
「出事了。」千歲面向他們,表情肅穆。
建文卻是一怔。結識這女子甚久之後,建文已經知道她這人別管遇上多麼激烈的事故,都是面上一臉淡然,但誰也不知道她內心興奮到有多扭曲——不過這次的情況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哈羅德和百里波不知怎麼吵了起來……現在他們想要決鬥。」千歲嚴肅得好像是在分析一份大秦該如何消滅齊國的策書。
「什麼,這倆人也能打起來?」建文和七里對視一眼,心中均想,不會就是因為你這姑娘吧?再看遠處樹影搖曳,風吹得愈近,看來那五百盜賊得到救贖的時機也近了。
「時間不多了,路上再解釋吧。」建文道。他擦擦眼睛,和七里一起由千歲帶領著往山下走去;但沒有人看到,那石龕內正冒出一枝屈曲的新藤,努力地向著太陽延伸上去。
一挺鳥銃向前方探出黑洞洞的銃管,接著是一雙厚重馬靴小心地踩踏著腳下的蚌殼。
這是神道司官中,代表西方風向的閶闔長老第一次踏上佛島。
閶闔長老是一個黑番,並不是大明人士。他身材高大,膚色黝黑,因此身披的襦袍和明式大氅與他的外貌格格不入,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為姚國師手下的得力助手。此刻他正率三十人馬從北部包抄這座廢棄已久的島嶼,為的是找一個故人。
此時的佛島已經成為一片廢墟,雖然仍然是青蔥的一片,但無數洞窟中的佛像已經倒塌在各處,地上散落的珍寶隨百草埋沒。佛島最頂端原有一座像是指路的燈塔大佛,但在閶闔長老到這裡之前,它就已經坍塌殆盡。
這裡彷彿荒無人煙,但沒有人敢來到此島掠奪,只因為這島的看守者擁有令人畏懼的威嚴。
「每個角落,都要看到!」
閶闔長老的口音語調有些怪異,但他身後的諸多將士還是齊聲答應了他的命令。暫撥兵馬,由姚國師統一排程——誰也不會這麼沒眼力見兒地得罪當朝國師。
閶闔在這片殘垣斷壁間行走,小心地端著鳥銃,提防隨時可能出現的進攻,他瞪大眼睛,眼白愈加明顯。
腳下的路忽然轉為一片焦黑,一圈圈巨大的圓環印跡燒烙在地面上,好像是被一條巨大的觸手鞭打過一般,使這片區域寸草不生。這些圓環便足有兩抱合圍,可以想象這島上曾經寄居過多麼恐怖的怪物。
與此同時,廣漢、不周二長老跟隨著他的步子,率著一支特殊的隊伍,弓腰在後面跟進。這支隊伍分外奇怪,皆戴著白手套,不時將物品撿起來放進隨身攜帶的布袋,再將布袋收緊,連那些焦黑的泥土也不放過。雖然這是一次盤查行動,但這些人卻可以竊竊私語,他們神態嚴肅,連閶闔長老也不敢打斷。
閶闔長老知道,他們是依著姚國師的指示,在島上回收什麼要緊的東西——這島自則天皇后初建起,就埋藏著諸多秘密,更有歷代梟雄想要利用這些秘密獲得無上的力量。
在他前面,兩個先鋒兵迅速跑到身前:「長老,我等並未發現什麼疑似房屋的東西,連草廬也不曾見一個。」
「先皇的靈位呢?」
「同樣沒有見到。」
閶闔長老抿了抿厚實的嘴唇,讓兩人繼續行動。他看到在佛島的西南一側,有一尊尚未倒塌的八臂神像,只是神像頗遭殘損,好像見證了在這裡發生過的慘烈戰鬥,閶闔長老嘆了口氣,將視線收回到搜查之中。
半年多以前,大明水師鄭提督突然卸了官職,將大明水師和號令四靈船的王命旗牌原樣交給了燕帝陛下,這其中關竅,朝中位高權重的人士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閶闔長老也從姚國師口中瞭解到許多往事。
這燕帝陛下得了兵權,也把金陵水師的軍力逐步轉移到北海,本來是應該高枕無憂的,但有一樣是非,是他半年來還沒有直面的——四大靈船中,青龍遺失,白虎、朱雀、玄武三大靈船卻還在佛島一帶停泊。
「以大明船靈,鎮守先帝遺骨。」
閶闔長老自然是知道此中名義的。王命旗牌本來已經歸還朝廷,他鄭提督已經無法發動靈船。但在其靈力留存的情況下,的確能鎮守這片據說十分不祥的島嶼,令邪祟不得入侵。可就在最近,燕帝陛下和姚國師突然召集神道司的司官,定要到這片廢島上找到三大靈船,也不知是何事令他們如此著急。
但急歸急,閶闔的搜查仍然一無所獲。他已經走到了那八臂神像正面,見神像下方有個黑色的身影,正是姚國師了,他站著沒動,好像是在拜祭那座神像,見閶闔來了,便停下祭拜,轉頭來問訊閶闔的進展。
閶闔帶來的只有一路無獲的訊息,姚國師默然點點頭。
「佛島海岸線複雜,但我可以感受到那股靈力就籠罩在這片海域。我們離成功已經很近了,繼續找吧。」
閶闔默然領命,繼續向海灣地帶尋找,他甚至乘上一座小舟,去搜尋小島的每一處海岸線。
按理說,如此大規模的尋找怎麼也會把那個人驚動,但鄭提督是大明的武神,神的出沒自然與人不同。如果正面起了衝突,這位神道司的頂級司官不相信自己能有多大的優勢。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前哨的訊息開始一條條地傳來。
「目標在南海岬出現。傷了六個人,我們不知道是如何遇襲的。」
閶闔粗重地撥出一聲。「是你們主動出手的吧?這和說好的計劃可不一樣。」
「他太快了,我們要想趕上他,就只能出手。」
「對方就像……就像一隻鷹一樣。」
「我的鳥銃!被一道不知哪來的劍光齊齊斷成兩截!」
聽他們的描述,對方的行動簡直像鬼魅一樣。這些人都是燕帝一手培養出來的陸軍精英,全部配備了利刃和火器,能讓他們都反應不過來的人,到底擁有何等實力?
閶闔擰緊眉頭,他還是按照這些部將傳達的資訊,一步步接近他要的目標。
他越往這片海灣的深處走,就發現越多受傷的自己人,但他剛剛連打鬥的聲音都沒聽到。
在傷者鋪就的道路盡頭,他看到一艘鉅艦在陽光下停泊著,正居高臨下地望著這片海灘。
鑌鐵與爛銀鑄就的巨大船艏像形如一尊威武的虎頭,虎口中黑黝黝伸出一枚粗壯的主炮,正是大明靈船——白虎!
「引他出來。」閶闔的耳邊響起姚國師的催促。
虎頭後似乎有衣帶飄搖,閶闔端著火銃朝那裡一望,只見一團黑影挾著一團白影飛了下來。
閶闔本能地舉起火銃,朝那裡開了一銃。見他開火了,周圍兵士密集的子彈也朝著那個身影傾瀉而去。
在這裡,「不要主動出手」這句話好像成了一句蹩腳的咒語,天生就是為了被打破而存在。
他自信自己的銃法比那些人還要快,火銃本身也是最新的燧發槍,但打到了一片黑影之後,那黑影卻好像凌空轉了個向一般,被一團白影拖走了,又飛回到白虎船的船頭。
再次裝彈已經沒有機會了,閶闔怒視太陽照來的方向,在那白虎頭船艏像的頂端,竟還巍然屹立著一個人。
那人身披雪白的蟠龍蟒袍,黑色的斗篷在身後獵獵掀動。他手裡拿著一柄寶劍,腰間還繫著一柄,劍尖指來時,凜冽的陽光在劍身上跳動,好像只用那劍光就足以置人於死地。
那人望向閶闔長老:
「這是先皇埋骨之地,鄭某守陵在此,何人敢來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