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仙家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本來他對什麼蜃景、修仙之類的東西並不算感興趣,但既然這水母島遊歷在大洋之中,沒準能向他展示些與青龍船、宛渠有關的歷史。想到這裡,建文才打定主意,決意反客為主,好好看看這座詭異的仙島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他轉而問百里波:「對了,這位百里仙友,你剛才說自己是秦人方士?」

百里波聽他這麼一問,竟一改剛才的倜儻作派,肅然點頭道:「我們奉始皇帝陛下的命令,來海上尋求仙山,因此才找到這裡。只不過天數多變,陛下他可無緣享受這種樂趣了。此後王權更易,更無人再像大秦一樣,能派另一個徐公來尋島。」

建文看他平時怪里怪氣,此刻卻不像是作偽,念頭一轉,問道:「那你們知道漢唐嗎?誰又知道現在是哪朝哪代?」

他這麼一問,餘下幾個白衣人互相看了看,陷入了沉默。百里波卻拿酒壺的壺嘴指指建文:「那與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一旁的荊釵女子搶白道:「哈兄說過,來救他的人是大明人,大明大秦隔了千餘年,但在我們眼裡,你們也只是後人罷了。」

「後人……」建文聽她音調在這炎熱天氣裡仍然冷冷的,說話音調有點奇怪,但他這個明人也還聽得懂。只不過,他無論如何也沒法接受自己是在和千年前古人講話。想到這一節,他甚至渾身有些發冷。

他還沒接茬,旁邊的百里波卻斜眼睨著女子道:「救?哈兄,你是這麼跟她說的?」

百里波問得嚴肅,白衣女子和哈羅德也實打實吃了一驚,看來他們的確在私下說了什麼不方便被百里波知道的事情,剛剛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眼看白衣女子瑟瑟地不敢說話,百里波卻收回眼神,把玩著手中的銅壺:「也罷,也罷!我們這仙島,向來只有五百人逍遙度日。外人不知這島的妙處,不領情也就罷了,你為何也和他們商量這種愚虞的詭計?」最後這一句,聽來便是針對那個女子說的。

「百里閣下,一切言論須是咱家干係,與她無關。」哈羅德卻騰地站起來。「咱家懇求百里仙家不要將她貶為凡人。」

建文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自幼熟讀史事,大概能明白這其中關節——這島上自稱是一個仙家,是人人清修的聖境,看來卻也免不了有獨夫作威,還把人分成什麼仙家凡人。

想到這裡,建文對哈羅德笑著調侃道:「哈羅德,你怕不是也想成仙吧?可莫說這蓬萊島,就是那機械蓬萊島也比這裡待人真誠。」

百里波在一旁敲邊鼓:「各位不想待,我自可以送客,只不過出了仙島,生死與我無關,這些奇景也再難以見到。」

建文也正想借著這個機會試探一番這百里波如何送他們出島,哈羅德卻連連向他討饒,懇求他能少說幾句,留自己在這裡多一些時間,連那臉上毫無波瀾的女子似乎也蹙蹙眉,顯出幾分憂慮之色。

「好,好,」建文內心疑惑更深,表面卻不動聲色地妥協著高舉雙手,「我且認輸,看看這仙山瓊樓還有什麼妙處要展示給我。」

「好了,」百里波把壺丟回地毯,顯然是被掃了興致,「剛才有人跌下,這樣蜃氣將會再度出現。」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方才還萬里無雲的藍天逐漸變得陰霾,建文趴在視窗一看,果然從天上降下了霧氣。這霧氣鑽進巨塔的視窗,將他們一行人包圍起來,且一片白茫茫的越來越濃厚,直到建文看不到任何東西。

待霧氣散去,果然又是仙山狀態下的水母島深夜,月光皎潔可愛,他們又是在仙館裡了。騰格斯在一旁嘖嘖稱奇,領著王狼在仙館轉來轉去,百里波卻示意眾人不要再喧鬧,可以去後面的房間裡睡覺了。

建文睡了一小會,就輕手輕腳爬起來,想單獨問問哈羅德更多訊息。但此時館舍內卻沒有了哈羅德的蹤影,他穿上外衫,獨自向著有點冷的山路走去。

這山石的樣子十分堅實,但建文仍在想,如果白天所見的那通天巨塔是蜃景,又如何保證仙島不是?這島被水母島圍繞,四面不通氣,又如何保證島民正常的呼吸運動?

之前他在蓬萊島的時候,見過不少船隻並在一起被改造成牧苑,在下風帶養豬養魚,又有豆棚、瓜架,甚至還有柿棗之屬的樹木,望之如車蓋一般,也只能供應蓬萊人日常用度的一小部分。這島上有五百人,總不會只靠山中野果充充飢吧,還是說這裡的人真的不吃飯也餓不死?

種種思緒帶著建文的腳步不住上行,耳邊簌簌聲起,原來不遠處就是之前所見的重重飛瀑了,只是不知為何,這瀑布在夜裡略顯薄弱,水聲也並不十分大。建文還來不及多加探索,突然在月光下看到兩個人的剪影。

一個滿頭飄揚的金髮,一個白衣飄飄,正是哈羅德和白天跟著百里波的荊釵女子。

「他們兩個為何在這裡?」建文躲在岩石後面,向哈羅德望去。

「若說這島是一個大腦,咱家就是腦中的結石,就好像九九術裡混進一個素數,終究是個異類。」哈羅德那傢伙說著不明不白的話,語帶哀傷,很是做作。建文偷偷看去,他還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支玫瑰花,遞給白衣女子。

奇的是這女子竟然還渾身顫抖著接過了那支花。哈羅德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女子面上緋紅,向後退了幾退,道:「我……我可什麼都沒答應,是你自己胡說。」

建文肉麻得縮了縮脖子,這下情況可有些尷尬了,他出去也不是,退後也不是,躲在岩石後正不知該如何計較,又有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月光下響起:

「天道難循,成仙多不容易,你就是不珍惜。還有石頭後的朋友,你也出來吧。」哈羅德和荊釵女子聞言,竟本能地攙在了一起。

來人正是百里波,他帶著白天那些白衣人出現在更高的山徑,人人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建文聽他這麼說,便也闊步走了出來。

「啊,建文閣下你也——」

哈羅德剛剛驚撥出口,就給百里波劈面攔下:

「哈兄做得好事啊?讓我來猜猜你剛才說了什麼,你是說外面的世界比這仙島中好多了,想把她帶走,對吧?」

哈羅德此時肅然道:「咱家只是想帶她遊歷一番,還望應允則個。」

「一千年了,你還是頭一個這等痴心妄想的。」百里波不再理會哈羅德,轉而指向那個荊釵女子,「這蜃內每供仙家呼吸,少不了所植的仙桃茂林。我把你桃符撤銷,罰去做個凡人,去林間伺弄仙桃,不過分吧?」

說著他還真的拿出一根桃木條,上面隱隱有秦代詔篆樣式的文字,看來就是標識神仙身份的桃符了。

建文也算是出過苦力的,心想這種樹便種樹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責罰,還以為這怪方士想把他倆浸豬籠。反而是他話中桃林供給呼吸一說,建文雖一時想不明白,但總覺得這是他們的什麼罩門,看起來這幫仙人也並不是有恃無恐。

不過話雖如此,他還是想著如何去勸慰一下百里波,讓他把這沒來由的刑罰取消了。

沒想到百里波繼續道:「行氣其深則蓄,其蓄則伸,伸則下,下則定。以蜃的十二個呼吸定為一個周天,尊十為首,九為尾,一萬個周天後,方可有機會重登仙界。」

建文心裡算盤嘩啦啦一打。這島多說也就一天一變,呼吸一萬次,那麼四五十年可就過去了。「你這刑罰也太過苛刻了!」他喊道。

果然,哈羅德聽到這話也連連怪叫,那女子只是渾身顫抖,卻也沒有改變那幅冰霜般的面色,彷彿對接下來的命運已經有了預料。

「如果閣下真要這麼處理,咱家願意同她一起吃苦受罪。」哈羅德舉起兩指,好像在賭咒發誓一般。

「哈兄又在痴人說夢了。」建文見百里波指了指哈羅德又指了指島外,「你天亮就跟這位大明人出島。」又指向那荊釵女子:「你交出桃符吧。」

建文挑了挑眉毛。百里波宣佈的這個結果,可以說是令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舒服。

哈羅德這傢伙真要在山下陪姑娘種幾十年樹,建文自然也擔心的很;但聽起來,哈羅德是鐵了心不願意和這女子分開,就像中了邪一般;而建文自己本來是最心心念念要出島的那個,可他卻斷沒想到,自己剛對這個怪島提起點興趣,就被百里波以這種方式下了逐客令,也是滿心鬱悶。

一幫人站在當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都是沒轍。

「趕緊想個法子出來才行……」建文心中算盤撥得飛快,和哈羅德遞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