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仙家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1頁,共2頁

赤日炎炎之下,建文與水母島諸人坐在塔上的空地處圍成一圈,心底滿是疑惑。

眼下騰格斯已經坐不住,牽著王狼去上下打探環境了,留他困惑地呼吸著乾燥灼熱的空氣,不住尋思這個詭異的地方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其他人都如此鎮定自若?

他方才並未從哈羅德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也沒再問第二次。哈羅德的大明話還有待提高,估計一時半會兒很難表述清楚,這倒是其次——建文低眉打量了這一圈奇奇怪怪的人——他主要還是擔心哈羅德大概是在這幫人前有所顧忌,才在見面後一直什麼都沒跟自己細說。

他月下求救在先,見到他和騰格斯之後,卻又一時不想離開,似乎並不只是喜愛這個萬花筒似的蜃景這麼簡單。

建文在心中嘆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想要知道為什麼,還是隻能靜下心來見招拆招了。

建文回過神來,視線落回他們中間的大地毯中擺著的一堆盤碗、瓶罐一類的陶器上。那裡面美酒瓜果一應俱全,只是都不像中原貨色。他遲疑地不知該如何下口,水母島那幾個白衣人卻一臉習慣,端起酒盅優雅地啜飲。

「這東西真的能吃嗎?」考慮到這一切有可能是幻像,建文還是問了哈羅德一句。

百里波挑挑眉毛,插嘴道:「仙島物產豐盛,豈有不能取用之理。」說著把杯中酒液飲盡,拿袖子朝自己臉扇了扇風。

建文還是望向哈羅德。哈羅德皺著眉頭道:「咱家覺得沒有問題,之前也吃了不少,並沒有上吐下瀉,上躥下跳之虞。」說著拿起一顆棗子樣的東西扔進嘴裡。

接著他又露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此物喚作椰棗,非椰非棗,的確是西域一種真實存在的物件。來食!來食!」

看哈羅德手舞足蹈的樣子,建文想起自己的確在阿夏號上見過這種果子,看來也並非什麼奇怪的仙果。於是他拿起兩枚嚐了嚐,果子口感沙甜,吃下去也飽飽的,又不像是幻象。

建文細細品著這椰棗的甜味,腦中不忘沉思。若說此地不是海市蜃樓,這海島變作沙漠的彩戲可不像眼前幾個白衣人能做到的;但若說這是海市蜃樓,身邊種種物件未免也太過真實了吧?他拿眼看看百里波,希望這個大師兄能透露點什麼資訊。

百里波好像終於想鬆口說些什麼,就又斟了一杯酒,左手捋著右手袖口,右手舉著酒杯四下指點:「這位朋友不必慌張,我仙島終日乘風浮於四海之間,自然將各地見聞示於我等。真是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這滄海桑田,在仙島的眼裡也不過是一個動念而已。」

「你是說,我們的確是處在一個蜃境之中游歷?」建文道。

哈羅德在他一旁戳了戳,低聲道:「建文閣下,這水母樣子的東西雖然不能說話,但在海中游走,攝取航海人的記憶,看來是個曉事的。須得過幾個日夜,這水母便一口蜃氣吐出,把這島上的環境全部改換一遍。自咱家來到島內,這水母島已經變了有七八次,箇中規律,咱家也無從判斷。只是現下這個場面……咱家可是頭次得見。」

他剛說完,便見騰格斯隨著王狼跑了上來:

「安答,這地方真是見鬼!俺們跑了不下五十層,上下竟不到邊。」

百里波也笑道:「上次來這裡,哈兄不在,這通天塔才修築到不到三百丈高,現在我們也只是在塔半腰裡呢。」

建文看向騰格斯跑上來的階梯,這寶塔形的建築裡有這樣的階梯上下相通,若是每層像這樣有丈餘高,那這整個塔身可以說是高可摩雲了。

哈羅德卻在旁邊拍起掌來:「正是上帝顯靈,這便是通天巨塔的傳說了。當年人類建造這寶塔,本來是為了上達天聽,但上帝看這是不好的,便把人類的語言變亂,人類屈伏後,這塔便也倒了,後來便喚作‘變亂塔’或‘屈伏塔’。咱家一直說不好大明話,箇中原因也正是在此。」

「真有這麼個故事?」建文被這傢伙說得頭昏腦脹,且不管這故事當中有多少是哈羅德顛三倒四的成果,他最關心的還是怎麼脫身的問題:「那咱們怎麼下去?不會要等這塔修完吧?」

「咱家看這塔中炊煙四起,想來已經有數代人家在此駐紮,吃穿不成問題。」

建文正想說「我的重點不是怎麼住」,忽見下面來了一幫軍士打扮的人,指揮一幫腳伕把幾個墊柱腳的石礎搬上去。那幾個腳伕雙腿不住打顫,顯然十分勞累。他們剛要停下歇歇,那幫纏白巾的軍士便要上去拿鞭子抽,好在被一個小軍官模樣的勸住,一行人氣喘吁吁地在他們旁邊歇了起來。

建文心說,這仙島內也會有這種慘事?

百里波道:「肉體凡胎只能經受無盡的苦難,大家潛心修行,可不要貶為庶人了。」餘下幾個白衣人連連點頭稱是。

正在此時,又有一個西域漢子扛著兩個大桶走了上來,聽那桶裡晃晃蕩蕩,溢位一股奇香,顯然裝的是什麼酒水一類的液體。那幾個在一旁歇息的軍漢紛紛圍上去,好像是要分酒水喝,卻被為首的軍漢拿起鞭子就打。

隨後,賣酒的漢子又與他們糾纏不休,看來是一幫軍漢要買酒,一個不要賣,還有一個在用鞭子打所有人。

後來甚至有一個軍漢直跑到建文他們席上,抓了一把椰棗就走,建文他們還沒來及制止,地毯就被趟了個一團糟。

再看那兩撥人一邊喝酒一邊吃椰棗,灑得黃泥地上到處都是水跡,分不清是酒還是汗。

「哈羅德,這也是你們西方神教的故事?」建文不禁大疑。「我怎麼覺得那麼熟悉呢?這明明是街頭話本里講匪幫賊寇的阿。」

哈羅德囁喏道:「據說這種景象是自從咱家來了才陸陸續續開始出現的,大概是咱家腦子裡的東西橫七豎八,它把東西都學雜了。」

難道這些景象的出現和每個人的閱歷有關?建文再看百里波一行人,他們也是瞠目結舌,好像這件事也大出他們意外。

軍漢們已經喝得歪歪倒倒,建文指著他們搶喝的酒液:「如果我沒猜錯,他們喝的應該是……蒙汗藥。」

果然,那幫軍漢吃了酒,全都昏昏然倒在地上,賣酒者卻緩緩站起來。他的袖子裡伸出一柄細長的匕首,揮手將石礎砸碎了,把內中的金銀財寶隨意一卷。

「喂!」騰格斯大喊,「怎麼有人偷東西!」

那人卻渾沒聽見似的,把身上罩袍一翻,變作一個白色兜帽戴在頭上,自己縱身一躍,跳上視窗。緊接著,他像個「十」字似地張開雙臂,直從視窗跳了下去!

「喂!」建文忍不住站了起來,騰格斯也往前衝了幾步,卻都沒攔住,視窗旁的人早已經消失了。

「不要緊,仙島內沒有人會死。」旁邊的百里波勉強道。

「這……」建文望向百里波,希望他能對此事做一些解釋。

百里波將一杯酒斟滿,看似慢條斯理胸有成竹,但建文總覺得他是在故作鎮定。這人緩緩開口道:「我說過,這種變化,比起滄海桑田又算什麼呢?我看大家道心不穩,還是需要多加歷練才是。」

建文撇撇嘴,顯然並不認同這番話。他雖然素來謙遜有加,但這幫千年之內都在這水母罩子的保護下,只在蜃景內歷劫的人可沒太多資格說歷練。

哈羅德卻已經在視窗邊招呼自己,好像是有什麼新的發現。建文信步趕過去,又被塞了一個千里鏡,說要他向下遠看。

建文拿過鏡子往下細看,這次能夠看到塔底,一片乾涸之中長著幾棵跟椰子差不多的植物,若干燒土的爐窯,在那之中,卻有一處紫紅色的池子,波光粼粼的。

「這不是仙島的那個池子嗎?」建文奇道,這分明正是剛剛那個白頭罩男子躍下的落點。

「咱家認為,不管這島內風景如何變換,這座池子總歸是不會變的,因此一切秘訣皆要在池子裡找尋。」哈羅德低聲道。

建文點點頭,勾住哈羅德的肩膀把他拉到一邊,低聲道:「這我倒是不太關心,不過哈羅德,你是不是被這島的奇妙迷住,不想出去了?那你為何又要發訊號讓人救你,只是為了把寶藏交給我嗎?」

哈羅德這人心思一貫熱忱,只對什麼博物之事感興趣,要是換做平日,也便承認自己是想逗留在此了。眼下卻見他低著腦袋支支吾吾,也不肯說出什麼。建文看他組織語言實在為難,便拍了拍他肩膀:「也罷,那我就再會會這幫人,看看如何出去這座島。」

建文這樣安慰著哈羅德,其實是在剛剛已經有了新的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