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水母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建文小心命令青龍船在觸手內左躲右躲,眼看將要接近水母大張的口洞時,剩下的那些觸手卻抽動起海面來,每抽一下都綻放出巨大的電光。

青龍船被電光劈了幾下,在船身上留下巨大的黏液拖痕,拖痕又在數息之間變成燒灼的痕跡,令建文心疼不已。與此同時,他腳下還出現一種麻麻的感覺,沿著脊樑骨一路傳到天靈蓋。

「安答!就是這麻麻的東西!」騰格斯叫道,原來他剛剛就是吃了這鞭打的虧。

「小心點,莫被它劈到!」建文按向玉璽,想使青龍船爆發出金色的光膜,阻擋觸手的攻擊。但任憑他怎麼使力,光膜就只是弱弱的一層。

「好像是在黑風暴裡用脫力了!」建文剛剛喊了一聲,「刺啦」一聲巨響過後,青龍船的主帆桅杆又被抽出一道裂縫,船身顛覆不止不說,反而往後退了十幾丈。

「糟了,這樣沒法過去啊……」

建文心中正焦急著,突然在腦中聽到另一聲長吟。接著,主桅杆的滑車骨碌碌轉動,本來落下的帆突然升了起來。那帆上本有一個金色的抹香鯨痕跡,現在金光大作,連同青龍船微弱的光膜也變得強烈起來,好像還隱隱成了一頭長鯨的形狀。

「是海王啊!」騰格斯朝建文大喊。建文激動不已,那抹香鯨正是佛島下的怪物「海王」的一部分,想來是水母劈中風帆,激怒了這鯨神本尊,才要助力青龍鬥它一斗。

果然,金光熾盛的青龍船下風聲大作,長鯨激起一道白虹般的水柱,生生闢出一條航道。那水母的觸手吃它一驚,紛紛蜷縮回去,眼看那口洞也要閉上,整個要沉回海下去了。

「青龍!就是現在!」

水柱散盡,水霧在夕陽下映出七彩的霓虹光芒。青龍船像乘著這條彩虹之橋一般,在水母即將關閉口洞的一剎那開了進去。那一瞬間,建文覺得自己被一種暗紫色的液體包圍了。

建文從月光中睜開眼,發現自己是浮在一片暗紫色的池沼上。月光耀目,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從指縫中看到一個圓圓的天穹,才確認自己已經到了水母島的內部。

騰格斯落在了旁邊,四仰八叉地躺在池沼上哼哼,王狼在沼面打著狗刨,正試圖遊向騰格斯,看來是想把他拽到岸邊。青龍船歪歪地停在沼邊,姑且算是靠岸了——全員安全抵達。

這池子方圓不過一畝地那麼大,但建文向岸邊遊得相當吃力,他在池子裡遊了一會,摸到一根繩子。順著繩子望去,站在岸邊指揮幾個人把他拽離池沼的,可不就是金髮碧眼的哈羅德?

「建文閣下,騰格斯閣下,你們可算進來了,咱家等得比啞巴吃黃連還苦!霍,好大一條狗。」

哈羅德一現身,就在岸上絮叨起來。建文登上岸後,王狼也拖著騰格斯上來了。他們圍住哈羅德上下打量一番,這傢伙不僅不像是剛經歷過什麼海難的人,反而白淨精神了不少。他的中文還是不太順利,但建文怎麼看怎麼覺得他是滿臉堆笑,反倒是那幾個青年男女的臉色才像是吃了黃連般難看,看來也是忍了哈羅德許久。

「好你個哈羅德,在這裡活得倒滋潤。」建文朝四周望了望。

旁邊的幾個青年男女湊過來,好奇地打量建文。這幾個人一身素白衣物在月光中映得發亮,儀態高古,也不像是大明打扮。哈羅德大聲道:「此幾位乃咱家新交的神仙眷侶。」

建文聽到他用的這詞,頓覺牙齒一酸,縮了縮脖子。當頭一個男青年長長作揖:「這仙島千年來很少有外人進入,不想還能遇到這位羌人。」

「羌人?」建文聽他們語句怪異,還動輒百年千年的亂說,心下大惑。「各位在此居住多久了?」

「寒暑無盡,大概千餘載了。」白衣人仍道,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建文撇撇嘴。他拉著哈羅德低聲道:「這些人自稱是古人?」

哈羅德聳聳肩,不置可否,這可讓建文犯了嘀咕——自己見過鮫人,見過龜僧,但要說這幫人是活了千年的神仙,卻是打死他也不信。他想起剛剛在沙灘上跑動的小孩,尋思這應該是一個在水母島內繁衍生息的大種族,沒準是專門坑騙過往商客的。

「請教各位,平常從這裡怎麼出海?」建文直接問。

沒想到這幫人看看他,臉上頗不滿意,有兩個還翻起了白眼。許久,為首的那個白衣人緩緩道:「自先祖遷徙此仙島以來,我們就沒有出過島。此地物產豐富,地理星辰一應俱全,我們彼此相處又和諧,為什麼要出海呢?」

建文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猜測自己的眼神已經疑惑得接近鄙夷了。

「他們有多少人?」他又問哈羅德。

「五百個。」哈羅德道,「也當真是奇掉大牙,正好是男的一半,女的一半。」

這個數字倒是讓建文心下一驚,這不就是當年傳說徐福尋仙帶走的童男童女數目麼?

「更奇怪的還在後面,不過在此之前,咱家給你看個寶貝。」

哈羅德這一提醒,建文恍然拍拍腦門:「對,險些忘了正事。」於是把騰格斯招呼過來。

哈羅德從隨身的口袋裡左掏右掏,拿出一個透明的大骷髏頭,在建文他們面前晃晃。

建文欣喜不已,不顧島內靜謐,高聲叫了出來:「是破軍大哥的寶藏!」

哈羅德點點頭:「那些探險員告訴咱家,極東之國有一批應龍之民,這頭骨便是他們死後留下的。咱家拿到這寶藏,就被大水母追著吸進來了,可能它也想吃掉這水晶,幸而咱家拼死護住它。」

「真有你的!」建文拿過那個骷髏頭左看右看,又對著月光照照。這東西看起來是人工打製的,並非真正的人體所化,材質像是透明的白水晶,裡面黑漆漆的不知道裝著什麼東西。它表面又無有什麼能認得出的符號文字,實在不像是什麼封印了神奇力量的東西。

「俺被蟄個半死,就是為了這個?」騰格斯在一旁伸著頭,不算太好奇。

建文卻明白,之前他和騰格斯、七里的所有努力,全都是為了這塊東西,雖然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在哪裡,但既然破軍派出去的探險者都這麼說了,就可以確定這就是那件寶物沒錯了。

他翻過來掉過去地看著這水晶頭骨,嘴裡嘟囔著「破軍大哥為什麼在意這東西?」整個人已經沉浸在喜悅之中。

哈羅德看著建文手捧水晶骷髏愛不釋手的樣子,笑著道:「守船待鳥很容易,但你不能馬上殺死它。」

「你說什麼?」建文不知他為何沒頭沒腦地說這些話,隨口應和道。

「因為候鳥遠渡大洋,累得要死,一落到咱家的船上,便再飛不動了,咱家手到擒來。」哈羅德只是自顧自地念叨,「但是咱家急著打殺,一時又吃不完,半日便風乾得像蜥蜴幹一般了。海蛇的血有劇毒,吃了會半身麻痺,駕不了船,但有種鯊魚的肝臟可以解毒……」

建文的笑容凝滯在臉上,只聽哈羅德還在那叨咕著:「假若渴了,自己的尿可以蒸來喝,這些都不算啥,但有些暴風雨的夜裡,咱家實在難熬,那雨實在太大了,太嚇人了……」

哈羅德的臉上掛著微笑,但建文能從話裡品出,他為了拿到這個寶藏付出了多少,這死裡逃生的次數怕是比兩個自己還要多。他心中酸楚,上前摟住哈羅德的肩膀:「好兄弟,辛苦你了。咱們休息一陣,就想法子從這島裡出去。」

他心想著,這次出去後,寶物可以拿回去交差了,想來小郎君也會心服口服。至於重振蓬萊的事……畢竟當時的氣頭一過,建文也想過是不是還有更好的方法解決,這倒可以從長計議。

再剩下的,就是和騰格斯找宛渠人修修船,去打聽下七里的訊息,要忙的事情還挺多。

但這一切都多虧了哈羅德找到寶物,心頭大事總算放下一樁。眼看騰格斯也摩拳擦掌,打算趁水母再次吞嚥的時候鑽出去了——看來這鬼地方他也不太想多呆。

建文和兩個人看向哈羅德,想詢問他如何出得了這座怪島。後者卻揉搓著自己的金髮,斜眼看了看周圍的那幫白衣男女青年,有些囁喏地道:「兩位莫急,所謂心急吃不了臭豆腐,這會咱們……還萬萬逃不掉,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