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兩把躺椅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安答你看,那是什麼!」

建文被騰格斯帶得也緊張起來,隨他一起看向所指方向,齊心等待著閃電的再次降臨。

又是一道耀目的電光降臨熄滅,滾滾的電擊聲再次掃過青龍船。

建文看向騰格斯:「看清了?」

騰格斯猛力點頭:「看清了安答,是個透明的蒙古包。」

建文聽他這麼說,倒是一怔:「可我看到的明明是一座小島。」

兩人一起看向王狼,覺得畜牲的眼睛要比人的還銳利。王狼揹著包袱,無辜地看看騰格斯又看看建文,努力甩甩耳朵又搖搖頭。

建文回過頭,努力向天際眺望那片神秘的海域。剛才電光閃起和雷音入耳間有一個時間差,根據哈羅德教過他的「閃電雷音」判斷法,那片海域距離此地不遠,似乎正是求救海圖上的標記點。

「不管是什麼,青龍,加速開過去!」

青龍船排開瓢潑大雨,在暗黑的海面上高速行駛,直到那片閃著亮光的海域不需要閃電照亮也能顯出樣貌,才降低了速度。

建文站在柁樓向外瞧,看到眼前奇景,他和騰格斯、王狼一樣都是如痴如醉,一時間忘記了說話。

正如建文所看到的那樣,在那片暴風驟雨肆虐的黑色洋麵上漂浮著的,竟是一座美不勝收的仙山瓊島。但騰格斯說的也沒錯,那島外面罩著一層透明的圓形穹頂,正像一座蒙古包那樣。儘管外面是暴雨傾盆的黑夜,內裡的島上竟然是太陽高照!

建文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連天的雨水潑打在那層穹頂上,只是流下一層層水跡,說明的確是它隔絕了島外糟糕的風雨。穹頂內部直接生有一團亮斑,太陽般高懸,看來這天穹裡應該是另有一套風雨陰晴。

「奇了,這是怎麼罩住的?」騰格斯比劃著那罩子的大小,嘖嘖稱奇。

建文令青龍船緩緩接近那島,島上的風情也一點點展露出來。那島內山勢起伏,鬱郁蒼蒼,下有細膩的沙灘環繞碧藍色的海面。

青龍船行駛愈近,再看島中的那座頂峰便已經是仰望了。

主峰的腰處,似乎還有亭臺樓閣從高處露出飛簷,彷彿生在雲間;更有瓊花般的瀑布沿著崖壁傾瀉,白猿青鶴在崖間縱躍不已。

若說佛島外表是金銀眩目,瓔珞成雨,處處寶相莊嚴,見之如聞梵音妙樂,那麼這座島便是素雅之間難掩風流,可謂是一座看起來就令人身輕體快的洞天福地了。

船再近些時,王狼輕聲嚎叫,騰格斯也指著島上說有人。建文定睛觀看,的確人影幢幢地,有山林野客、漁樵相對,享受著與海外決然不同的豔陽天。既然這些人看起來像是在此地居住已久,就可證這裡並不是一片廢棄的島嶼,只是不知道這些人是如何來到這座島上。

「吞舟湧海底,高浪駕蓬萊。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臺。」建文不禁吟哦起這兩句詩。

破軍的機械島取名「蓬萊」畢竟只是假託,說的是建立者對海外樂土的嚮往。看到今天這座島嶼,建文甚至有個大膽的猜想——也許那些先人苦苦尋找卻又不知其所終的,就是這座飄飄然遺世獨立的仙島?歷代尋仙者或入山嶽,或出海外,難道這裡就是所有出海尋仙者旅途的終點?

他命青龍船緩緩轉過一個角度,將那片海灘盡收眼底。

海邊有幾艘舢板樣的漁船往來,岸上還有曬海帶的架子,雖沒有多少仙氣,倒也是一派自給自足的漁家景色。岸上有小孩兒奔來跑去,可見是一片安全的海域。建文回頭對騰格斯道:「如果哈羅德就在裡面的話,咱們的一番準備卻都用不上了。」

騰格斯點點頭:「你看那裡人更多。」

兩人接著朝島上看,又見三五個姑娘小夥,均著簡單的布衣,圍著沙灘上一個半躺樣式的交椅送著什麼水果盤子。那躺椅上躺著一個人,赤腳穿著一條僅到膝蓋的鮮豔短褲,上身白色單衣,臉上蓋著一個歐羅巴樣式的海盜帽。

「那人……是不是有點眼熟?」建文指向那個躺椅。

只見椅子上那人右手胡亂摸了一個果子,左手拂開海盜帽,把刺眼的陽光擋在眼前。儘管蒼白的手擋在眼前,那頭金色捲髮還是出賣了他——

「什麼,哈羅德竟在島上享這種福!」建文和騰格斯齊聲在悽風苦雨中怒吼。

他們兩個人經歷數般險阻,總算是到了這裡,已經是身心俱疲,但是看哈羅德這傢伙在裡面遊手好閒,一副告假勿擾的樣子,也不知道所謂的寶物找到沒有,一切實在令人氣憤。

眼見這西洋人屏退了眾人,左吃一串葡萄,右拿一塊菠蘿,正在陽光下大快朵頤,吃得興起還翹起二郎腿,對著海面吐葡萄皮,建文突然想到,畢竟島外殊少光照,沒準哈羅德在裡面也算個睜眼瞎?他問騰格斯:「你說這傢伙看得見看不見咱們?」

「咱們也進這蒙古包,上了神仙島看看就知道了!」騰格斯顯然還在義憤填膺。

建文陷入了思索。這島圓周是一個穹頂,連閃電和水幕都能阻隔,又不像神風戰場一樣是一座風幕,那求救的機械鳥又是如何放出來的?還是說,只有在惡劣天氣下才會有這層穹頂?

但這座島實在過於陌生,又沒聽任何人提起過,任他一個人瞎猜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大一會,此時天色已經將要大亮,海平面已經有亮光翻動,雨也在慢慢停止。雖說騰格斯連連道「反正這小子現在吃香喝辣,我們也不用急著救他」,但建文心裡總覺得有哪裡不對——比如哈羅德為什麼要放個機械鳥出來求救?但眼前這世外桃源又不像作偽。

他們接著往哈羅德的方向看去,這荒無一人的海灘上似乎連潮汐都沒有,那金色光斑卻越降越低,哈羅德打了個哈欠。

「那裡是夕陽了。」建文喃喃道。

「島!島要動了!」騰格斯見王狼突然奮起直吠,便指著那片沙灘大喊。

建文一看,那島外的穹頂果然左右掀動了一下,裡面的島嶼也像碗裡凝酪,整個顫動了一週。由於這島太過巨大,看得建文心裡一顫,不禁抱住身旁的柱子,彷彿如此傾來覆去的是他們所在的青龍甲板。

那山間的恬淡的長煙擾動一番,捲起幾縷雲絲,瀑布更像是從茶博士的壺嘴裡傾出,在山前抖抖索索,更有幾個猿猴直接從瀑布上的藤蔓間失手墜了下去,消失在深潭中。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建文和騰格斯都忍不住伏低了身子。

再看沙灘上的哈羅德,他彷彿一點不以為意,抓緊躺椅的扶手任憑大地搖晃。

海水鼓盪,在他身前搖動不止,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生生形成一次漲潮。潮只有一次,它褪下後,沙灘被重刷得平滑如鏡。

銀色光斑升起,似乎還能看出是個下弦月,旁邊有數點亮星。穹頂裡的哈羅德見潮停了,便看看天,站起來整整衣袖,走到沙灘上。

接著,他開始用輕快的步伐行走蹦跳,好像跳舞一樣,一會就把光潔的沙灘踩得亂七八糟。

騰格斯十分納悶:「這傢伙在幹啥呢?」

建文沒說話,他也疑惑地看著在這一切。現在沙灘就好像一個戲臺,他和騰格斯兩個人是觀眾,看的卻是哈羅德這怪異的獨角戲。

「他在寫字。」建文看了一會,語氣嚴肅起來。「第一行是——第五十七天。」

「這麼久?」騰格斯大駭。

看來,這種生造的潮汐與日出日落,已經在島內持續了不知多久。島外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初陽的光線雖然貧瘠,卻已經照得建文眼角微痛,那島外的日光與島內的夜色形成強烈的反差,正和他們剛剛初見仙島時的情形截然相反。

「停住了。」建文道。

果然,島內經過一番動盪,馬上恢復了恬靜,現在正是一派明月皎皎,照出深山松影,連瀑布的流動似乎都放緩了。這就像李白山間夜宿時吟誦的場景,危樓百尺,高聲不復,一切彷彿仙人的一個哈欠。

哈羅德仍然在月光下走走停停,腳下的漢字也明晰起來,囉哩囉嗦的一共有三行。做完這一切,他望向青龍船的方向。

這一瞬間,建文和騰格斯兩人覺得哈羅德是不是看見他們了,不由得舉起手向他打起招呼。然而遺憾的是,這洋人長呼一口氣,就離開躺椅,往島的深處走去了,任憑兩人失聲高喊也沒有再回頭。

蒼白的沙灘上,只留下一地春蛇秋蚓的扭曲漢字,在星輝明月的照耀下,竟顯得分外詭異:

「第五十七天

過往君子快救咱家

小生哈羅德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