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鷹靈歸位

四海鯨騎 馬伯庸、馳騁 第2頁,共2頁

騰格斯困惑地搖搖頭。他晃晃舵盤,動動風帆,焦急不已,此時王狼卻趴在船舷上朝下嚎叫起來。

騰格斯和建文向船下看去,剛才散落在海面上的一塊船板下面水花閃動,忽然有一隻戴著分指籠手套的大手翻上來,扒在船板上。

那隻手一使力,一個大高個兒從船板下面翻上來,甩甩頭髮上的水珠,利落地在甲板上站定。建文見那人身上圍著的水靠像是海豹皮,腰間佈滿鼓鼓囊囊的口袋,卻絲毫不顯累贅;嘴上橫生兩撇龍鬚,朝兩側支著,可也一點都不滑稽。

「這是什麼人?」兩人奇道。

接著,更多雙手扒住散落的船板站起來,和第一個冒頭的人不同,他們各自披著一領長長的斗篷,將頭整個蓋住。那斗篷的質地甚是怪異,就好像是海帶一樣,縱是見過天下奇珍異寶的建文,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材質所織。

建文和騰格斯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幫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王狼更是狂吠不已。

船下,那龍鬚人抬起頭看向兩人這邊,他高聲問道:「誰是此間靈船的主人?」

建文聽這人說的是漢話,但語調十分奇詭,南不南北不北,很難稱得上是官話。騰格斯卻在身邊高高舉起胳膊:「正是俺蒙古水師提督騰——」

那人先舉手指向王狼:「讓你的狗別叫了。」

建文見他神色凜然,不像是在寒暄玩笑,縱然是稱霸山林的王狼,也只是低聲「嗚」了一聲,顯然有些困惑。

騰格斯小聲嘀咕了句「那是狼」,便扯開嗓子問道:「你又是誰?」聒得建文渾身一顫,心想這蠻子得了靈船之後可真是底氣十足。

「我們感應到鷹靈再次現身,要把這靈船接回宛渠,到時候自會歸還。」那人惜字如金,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鷹靈船的內部看透似的。

「宛渠?」建文回憶起蓬萊工事長提過這個名字,那是比蓬萊更厲害的海中工匠之城,卻不知為何在這裡被這幫生人提起。

但騰格斯聽見這番話早就不幹了,拔出刀嚷嚷:「什麼碗渠、鍋渠的!俺們死了多少次才把烏都罕拿回來,你們這幫鳥海盜想打劫,問過俺的金刀!」

龍鬚人卻一瞪眼,彷彿胡攪蠻纏的反而是騰格斯。「你的船剛剛恢復新生,現在還很虛弱,與新生的嬰兒無異。你若不想讓它死在海里,就早早聽從。」

「你、你們莫騙俺。」本來還凶神惡煞的騰格斯一時間竟然嚇得不敢說話了,建文心想這傢伙為了靈船真的什麼話都可以聽進去。

「天下靈船皆出於宛渠。你的船我們自會養護好,等它可以出海了,你就能與它相見。」

天下靈船皆出自宛渠這一節,建文是聽蓬萊工事長說過的,如果這幫人真是自證是宛渠工匠,又聽這個所謂「百工王」的指揮,那修好鷹靈船自不必說,連青龍船也可以一併修理了。

並且,聽這幫人的意思,難道剛剛兇猛的鷹靈是涅槃了一回才與船身匯合的?建文望向青龍船,不禁有點憂慮。

「喂,安答。」建文被騰格斯推了兩下,這種涉及和諸國、諸生番外交事宜,騰格斯當然是要全盤推給他的。

他點點頭,想起一個主意。「你既然得到了薩滿所有的記憶傳承,不如想想看是不是有宛渠這一節。」

騰格斯剛剛把鷹靈船的詛咒解除,就有這幫神神秘秘的人要來截胡,怎能輕易相信他們?但他見平常能言善辯的安答也沒有半點反駁的意思,看來要自己弄清這回事,只能靠記憶這唯一的一招了。

他「哎」地嘆了口氣,摸出那個黃金面具戴上,突然在船舷旁邊唱歌跳起舞來,一邊跳一邊還翻著白眼,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事情。

這是建文第一次近距離地觀賞騰格斯的薩滿舞。這蠻子粗壯的身子和舞步不算很搭,他離家早,唱起歌也都像是狗兒馬兒的童謠。

建文看得有幾分尷尬,便轉頭問那些踩在船板上的人:「可否請各位工匠告知,我這青龍船如何修復?」

龍鬚人立即道:「你太不疼惜青龍船,更不該叫他闖入風暴。言盡於此!」

我對青龍還不夠疼惜?建文對這斷言疑惑萬分,一時啞口無言。他想了想,又問道:

「那……那宛渠是在海中何處,有什麼路徑可以讓我去拜訪嗎?」

那幫披著海帶的神秘人卻好像渾沒聽見似地,踏在船板上繞著鷹靈船左敲右敲,任憑建文喊了好幾聲,也沒有一個停下來理他的。

「我道蓬萊工事長的脾氣就夠古怪了,這幫人更是半個字都撬不出來。」他還想接著追問如何自行找到宛渠,一旁的騰格斯卻停下舞步,摘下了面具:

「長生天!原來鷹靈船真是在你們那裡出生的?」

騰格斯站在青龍船的船尾,面目失落。

按照騰格斯平時的性子,有人搶走他心頭的寶貝,肯定是擼起袖子就上去打一架了。但建文見他一言不發老實得很,也沒有動手的意思,想來是在薩滿們關於宛渠城的回憶中看到了什麼東西,也被這幫神秘人的話嚇怕了。

建文左看右看,心裡十分想問問騰格斯,在他記憶裡宛渠到底是什麼樣的,如何又是靈船的新生?

不過看騰格斯的臉色就知道,現在實在不是發問的時候,建文也只好作罷。他向船外看去,只見那群披風人將一個個極小的盒子拍在船板尾部,盒子就好像木工用的線圈墨斗,只是白色的線圈裡面沒有墨汁。

接著,無數抓鉤從盒子裡飛出,帶著飛向鷹靈船底部的一排掛鉤上,緊密地咬在一起。

騰格斯看到這一幕,一個壯漢竟然大哭起來:「俺忙了大半年,船還不是要被收走!」

建文嚇了一跳,趕緊出言勸慰說他們既然是要修船,那被拖走也是沒辦法的事。只不過這事一無單據,二無店址,弄得建文心裡也老大疑惑。

那幫工匠倒是理所當然地忙活,而且手上還加快著速度,就好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這麼難纏的船主第一次見」。

拋開這些不說,不知道是用了什麼動力,那些破爛船板竟然紛紛動了起來。建文瞪大眼睛,看著一根根細線繃緊,與碩大的烏都罕號形成極大的反差,船板劃開水面向前移動,烏都罕號竟然被這些破船板用細線拉著動了起來。

騰格斯在旁邊一錘手心,嘆道:「是了,俺的祖宗們定然就是把船拖回草原的,俺也能記起來——可是又有什麼用。」

建文遙想當年,那幫耿直的蒙古人可沒有宛渠人這麼高超的技術,那真不知要耗費多少匹牛馬、多少勒勒車,才能做到把烏都罕號一路從茫茫草原上拖回去。

但看著騰格斯傷心至極,建文心中卻油然生出一股羨慕。關於鷹靈船的記憶,無論前世今生,還是來龍去脈,可都一一灌入騰格斯腦子裡了。這蠻子雖然不善記憶,但只要和靈船相關的事,他定然一樁也忘不掉。回看自己,誰又能給他講述青龍的事呢?

「對呀!」想到這裡,建文不禁大罵自己一時糊塗——眼前這些宛渠人不就是解鈴之便的最佳人選?

「各位工匠,總可以把青龍船的故事告訴我吧?」建文起身大喊,「它是如何到了大明,我又該怎麼如意地驅使它,這我總有權利知道吧?」

那龍鬚人直起身,好像終於不耐煩了:「你與青龍之間的紐帶尚且不如這蠻子穩固,多請教他就好。」

他這麼說著,鷹靈船就被拖著經過青龍船,擋在兩撥人之間,眼看就要開走。

建文心想,看來這龍鬚人真的一句話也不打算多說了。騰格斯是通過薩滿的秘術與鷹靈心意相通,這一點建文剛才看得一清二楚。也正是因此,騰格斯與鷹靈的溝通理應更直接些。但是大明又沒有薩滿,怎麼讓自己也能如此自如地控制青龍?既然宛渠工匠避而不答,那就只有發動騰格斯和自己一起想了。

他看向騰格斯,這大漢正流著淚向鷹靈揮手道:「鷹靈,一路順風!俺救完人就去看你。」

再看鷹靈船,它竟然努力地將蘇力德桅杆上的定風旗憑空轉了個向,彷彿是在回應騰格斯的告別。而那些宛渠工匠們站在船板上不搖也不晃,斗篷隨著風飄起來,建文知道,他們是要只憑這些破木爛板,把鷹靈船拖到一個遙遠到幾乎無人知曉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