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船平穩地切開沸騰的海水,龍嘴伸出的長長錐槍尖將龍捲風捲起的黑氣鑽開個口子,它藉著風勢向上一躍,瞬間衝進了風中。
一進入風裡,建文就覺得眼前發黑——那風暴裡好像陰沉的黑風天,若不是光膜爆發出的亮光映照,這裡的一切景象恐怕都會微弱到難以看清。
這黑色的龍捲風怪得很,外壁的風力最強,到了裡面反倒逐漸變弱,只是仍然灰濛濛地看不清前方景物。建文讓青龍船放慢速度,左右觀察,這才隱隱看到風中心一條無色的柱狀空間,那大概便是風眼了。
在駛向風眼的過程中,即便是青龍船也被風力撕扯得震顫不已,船尾八根粗繩像巨大的琴絃一樣波動著,建文只得一邊調整航向,一邊祈禱主龍骨不會出問題。
「怪了,黑風暴裡竟然有這麼多東西!」騰格斯大喊,原來青龍上空不斷有雜物被颶風夾雜著飄過船身,舵盤、木板、貨箱、金銀……在青龍船的船尾甚至還飄過一匹活的白馬,但它們只是掠過青龍船的光膜,就被颶風迅速刮到船頭了。
「這倒不稀奇!」建文推測,「百年間定然有不少來往商船被吸入這個風暴,這怨念該就是來往海客留下的了。」
「不不,年輕人,你大錯特錯了。」剛才還蔫著腦袋的老薩滿又精神起來。「如果僅僅是海客留下的怨念,哪裡又有這麼多金戈鐵馬的聲音?」
「老人家有什麼見解?」眼看這老頭裝神弄鬼,卻半字不提具體錯在哪兒,建文有點不服氣。
「恐怖,那真是太恐怖了,那天的情形和現在很像,我……」老薩滿只是不住搖頭,似乎在努力從腦海中提取什麼本該埋沒一輩子的回憶。
建文皺著眉頭問騰格斯:「那場東征這老人也去過?」
騰格斯還沒答話,王狼突然呲起牙,喉頭髮出低沉的吼聲,彷彿隨時要蹦起來。
眾人抬起頭,一艘巨大的黑色船影從青龍船上空緩緩飄過。從這艘帆船的外形和千瘡百孔的船帆可以看出,是一艘日本關船。
更多的船影在青龍船外浮現。與剛才風中的雜物不同,它們都是完整的船隻,有戰船獨有的望樓和牆垛,卻並無火炮;有的還燃燒著熊熊火焰,彷彿下一秒就要坍塌成灰燼。
建文扶著腰間的繩圈,努力從劇震的甲板上站起身,極力向船外眺望:
「奇怪,為什麼有如此多的戰船在這裡?」
在關船靠過來的同時,上面影影綽綽地跳下一幫人,直衝著青龍船飄下來,他們手裡還舉著刀劍,竟是上百位日本武士。
建文抓緊腰間的轉輪火銃,騰格斯和王狼也警覺起來,時刻準備大戰一場。不料這些黑影跳到青龍船金色的外膜上竟然被彈開,紛紛掉到海里。
建文鬆了口氣,他這才想起青龍船的這道金膜並非只能擋住風浪,也曾經多次替他擋開敵人。建文心裡升起對青龍的感激之情,但此刻卻不是表達情意的時候,這道保命的金膜維持不了太久,他必須儘快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越是靠近風眼,灰黑色暴風與煙霧中的船影越多,船帆檣櫓交錯,數量成百上千,從外形辨認既有中國式大帆船,也有日本式的小船。敲鑼和鼓角聲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千萬身穿鎧甲、手拿武器的人影你來我往地廝殺,不斷有人中箭中槍從船頭摔落,雙方都分不清是實體還是影子。
「原來剛才聽到的的確是戰場的廝殺聲。」建文道。
「他們都是死去的戰士,有蒙古人,也有日本人。」老薩滿在桅杆邊回答。
他又擰緊溝溝壑壑的眉頭,好像想起某一個蛇兒年的時候,曾經和這些死人發生過同樣慘烈的戰鬥,此刻心有餘悸地念叨著:「你們看,他們不光進攻咱們的船,自己人之間也殺來殺去的,正是那場戰爭沒錯了。」
青龍船從一艘中國式帆船旁過駛過,隱隱約約能看到許多日本小船將這大帆船圍定,一些日本武士像螞蟻一樣援著大帆船木板間的縫隙朝船上爬。
建文仔細看去,那些日本武士的臉時而是肉身,時而又虛影幢幢地像骷髏一般;那船上的蒙古兵則大聲叫嚷著,不住地朝下射箭,或者抽刀砍爬到船舷的日本武士的手指。不斷有人掉下去,卻還是有很多人爬上甲板,舉著武器相互砍殺。
他再向身旁看去,騰格斯也被這激烈的作戰場面牽掛,好像是在擔心那些蒙古武士的命運。
但任他們如何著急,那虛虛實實的戰鬥始終不曾停歇:有時,一個可以分辨出是蒙古人的影子一槍戳穿日本武士,槍尖從敵人身後狠狠穿出;有時,一個可以從頭盔辨認出是日本武士的人揮刀將蒙古人的影子從脖子砍斷,人頭的影子在甲板上翻滾,血液在黑色的風暴中迅速擴散。
透過光膜,建文聞到與鹹溼海風摻雜在一起的血腥味,這味道他在大明水師與蓬萊水軍的決戰中聞到過,終生難忘。
「這些戰士在這個戰場上爭鬥了一百多年,是我們闖進他們的戰場了。」老薩滿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雖然能與超越人體的精神力量對話,卻從未面對如此多的死人,多到腦袋快要炸開。他捂住耳朵:「一百多年了,他們一直都在重複那場戰爭,我能聽到他們內心在痛苦地呻吟……」
青龍船慢慢移向風眼,一艘艘戰鬥的船隻被黑風推動著從青龍船旁邊劃過,不知道劃過多少艘船,看了多少場戰鬥,青龍船和烏都罕號就像是暴風中的風箏,在浪濤、兇風以及來往如過江之鯽的蒙古和日本戰船間努力維持平穩,以免被捲走。
而大元的船,高麗的船,南洋的船,當朝的船,無數船板、海怪、不知是死是生的人身……又不斷地加入這場戰鬥,使得這場景一幕幕重複地上演,但每次又都不一樣。
建文甚至懷疑自己是在看一場無聲的皮影戲,這與天平齊的巨大黑風暴就是舞臺,有一雙無形的手操縱著這些黑色的影子在玩著駕船砍殺的遊戲,而這場遊戲玩了上百年。
建文喃喃開口:「修羅場,真是一片修羅場……」